谋杀爱丽丝

作者：小林泰三

第一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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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兔从另一头跑过来。

他掏出西装背心里的怀表，喃喃自语：「糟糕，我要迟到了！」

不晓得是这只兔子的时间观念特别松散，还是兔子这物种本身就欠缺守时的能力，他老是慌慌张张。

记得第一次相遇，他也是一副快迟到的样子？

爱丽丝目瞪口呆地看着白兔。

这么一提，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何时？由于是很久以前，爱丽丝记不清楚。至于在那之前发生的事，印象益发模糊，她几乎想不起来，只隐约觉得是一段更无趣却平和自然的日子。

「让开，玛丽安，我要迟到了！用不着我提醒吧！」

爱丽丝刚要开口，后头有人呼唤：

「嗳，我们来定一个暗号吧。」

回头一看，站在她身后的是蜥蜴比尔。

「暗号？什么暗号？」

「暗号，就是用来判断对方是不是自己人的口令。」

「不是问你这个，我是在问，我们为什么需要暗号？」

比尔歪着脑袋思索片刻，回答：

「如果把敌人误当成自己人，不是非常糟糕吗？」

「哪来的敌人？」

「不知道。不过，我们晓得区分的方法，敌人一出现，马上就能看出来。」

「我们晓得区分的方法吗？」

「当然。」

「那你能教我怎么区分吗？」

「简单，说出暗号，答出正确口令的是自己人，答不出的就是敌人。」

「嗯，我想也是。」

「对啊，这方法谁都能认同，再合理不过。」

「刚才那段话，你和认识的人全说过一遍？」

比尔摇头。「怎么可能，和所有人说，不就失去意义？我只告诉自己人。」

哎呀，比尔把我当成同伴吗？

「要定什么暗号？」比尔的瞳眸闪闪发亮。

爱丽丝默默觉得麻烦，「不定也没关系吧。」

「为什么？」

「那我反问你，我们为什么必须决定暗号？」

「不决定暗号，不就判断不出对方是敌人还是同伴？」

「那你把我当成敌人好了。」

比尔拼命摇头，「不行，爱丽丝是同伴。」

「瞧，即使不说暗号，你不也知道我是自己人吗？」

「不行，暗号用来区分同伴和敌人，绝对必要。」

为什么这里的人（唔，虽然比尔不是人）个个如此难搞？有些是真的搞不清状况，有些明明清楚状况却故意恶搞。要是嫌麻烦，无视恶搞的人就行，但无视真的没搞清状况的人，未免太不成熟。而问题往往出在，无法迅速判别对方到底属于哪种类型。比尔应该是真的搞不清状况，只能耐心陪他周旋。

可是，定暗号实在麻烦。啊，我想到一个好借口。

「下次见面再定暗号吧。」

「为什么？」

「因为这孩子。」爱丽丝指指衣服口袋。

「你以为口袋会泄漏我们的暗号？他们大多是闷葫芦，不用担心。」

「关键在于口袋里的东西。」爱丽丝稍微拉开口袋，「看得见吗？」

「是空气？」

「再看清楚一点，就在里面啊。」

「好像有个褐色毛球，你是指那个？」

「没错。」

「毛球不会说话。」

「那又不是毛球。」

「刚才爱丽丝说是毛球。」

「不，不是我，是你说的。」

「我刚刚说是毛球，然后，爱丽丝回一句『没错』。」

「我不是指那东西是『毛球』，而是『口袋里长得像毛球的东西』。」

「那你就不能回答『没错』，应该回答『不对』。」

爱丽丝叹口气。「不对。总之，我口袋里的就是那东西。」

「那是什么？」

「长得像毛球的东西。」

「爱丽丝是顾忌那个长得像毛球的东西吗？」

「没错，那不是普通的毛球。」

「不是免费（注）？那是花多少钱买的？」

「不是花钱买的，那是我的朋友。」

「意思是，你向朋友买来的？」

「不对，我没说是向朋友买来的。」

「那你是跟非朋友买的？」

「我也不是跟非朋友买的。如果『非朋友』算是一个词的话。」

「那你是向谁买的？」

「我没向任何人买东西。」

「那不就是免费的？」

注：原文「ただ」，在日文中有「普通」或「免费」等意思。

「才不是免费的。」

「你讲话怎么牛头不对马嘴啊。」

爱丽丝大大深呼吸，「我并未提到任何有关买卖或价格的事情。」

「可是，你刚才确实说『这个毛球是免费的』。」

「呃，这样下去，只会愈说愈乱，让我解释清楚吧。刚才说的『ただ』不是指『零圆』，而是『普通』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毛球？」

「那是以一个毛球的标准来看。可是，以一只睡鼠的标准来看，算十分普通吧。」

「睡鼠？怎么突然扯到那种莫名奇妙的家伙？」

「嘘！」爱丽丝在嘴巴前竖起手指。「小心它听见，它就在我的口袋里。」

「咦？」比尔夸张地抱着头。「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瞒着我！」

「我没瞒着你，谁教你一直把话题扯远，不然五分钟前就会知道。」

「不过，我并不介意这种事啊。虽然是『莫名奇妙的家伙』，但它一直在睡觉，不会发现。」

「可是，它不时会醒来。」

「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吧。」

「又不晓得它何时会醒来，所以，你现在不能告诉我暗号。」

「你要我等睡鼠起床，再告诉你暗号？」

「不，我的意思是，睡鼠可能会听见我们的交谈，所以你现在不能告诉我暗号。」

「为什么？让它听见不好吗？」

「毕竟暗号是用来区分敌人和同伴的口令。」

「没错。」比尔点头。

「既然如此，外人听见不是很糟糕吗？」

「咦，难道睡鼠是敌人？这情报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比尔双眼发亮。

「我没收到那种情报。」

「那就是假情报？」

「不是假情报，我只是单就可能性论断。」

「什么可能性？」

「睡鼠和敌人串通的可能性。」

「这家伙？」比尔仔细端详睡鼠。「它总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会是奸细吗？」

「打瞌睡和是不是奸细没关系。不过，看它睡成那副德性，说它像奸细确实颇牵强。」

「我有个好点子。趁它在睡觉，我告诉你暗号不就得了？」

「我才没睡着！」睡鼠出声。

爱丽丝和比尔无言注视着睡鼠。它双眼闭阖，轻轻发出鼾声。

「它似乎是忽然醒来，立刻又睡着。」比尔低语。

「只是在说梦话的可能性很高。」爱丽丝应道。「不过，不能完全排除它一直醒着的可能性。」

「我想到一个更好的点子。我说的『更好』，是指比『趁它在睡觉告诉你暗号』这个好点子『更好』的点子。」

「你的好点子真是源源不绝。」

「你这么尊敬我，我非常高兴。」

爱丽丝不禁想回一句「我才不是尊敬你」，还是决定作罢。这样只会在无聊的对话中愈陷愈深。

「然后呢？你想到什么好点子？」

「干脆把睡鼠当成我们的同伴吧。如果它是同伴，知道暗号也没关系。」

「咦，你这么轻易相信它？」

「你怀疑睡鼠吗？」

「怎么可能……」

「对嘛，我也没怀疑它。即使它是敌人，根本一点都不可怕。所以，它是敌人或同伴其实没差。」

「别小看我！」睡鼠抗议。

爱丽丝和比尔无言注视着睡鼠。它双眼闭阖，微微发出鼾声。

「难不成它在假睡？」比尔疑惑。

「如果是假睡，不会故意出声吧。」

爱丽丝原想用睡鼠当借口逃避讨论暗号，却觉得这主意愈来愈愚蠢。与其为无聊小事陷入鬼打墙般的对话，不如早早听比尔说完暗号，打发他离开。

「好吧，睡鼠八成睡着了，就算听到暗号，也不会造成任何威胁。现在请你告诉我暗号。」

「那我要说喽。我只说一次，你仔细听。『我只说一次』这句话，我一直很想说说看。可是，为什么只说一次？既然是重要的事情，就算说三次也不过分。」

「大概是觉得说三次太麻烦吧。」

「原来如此，是觉得麻烦啊。我总算搞懂。」

「麻烦的事真的很令人讨厌。」

「会吗？说起来，哪有那么多麻烦的事？」

「我倒刚想到一件。」

那就是没完没了地陪一只想告诉她暗号，却迟迟不说的蜥蜴。

「总之，我赞成把睡鼠当同伴，你赶快告诉我暗号吧。」

「我知道了。首先，我会说『那蛇鲨』，然后你就接……」

「『原来是一只布吉姆』（注）。」

注：原典出自《爱丽丝梦游仙境》作者路易斯‧卡洛于一八七四年创作的戏谑诗集《猎蛇鲨记》（The Hunting of the Snark）。「蛇鲨」（Snark）是由「snake」和「shark」两个单字组合而来，是作者虚构的危险怪物，有许多品种，长翅膀的会咬人，长触须的会抓人。寻常蛇鲨没什么危害，但其中有个危险品种叫「布吉姆」（Boojum），遇上它的受害人会在刹邪间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比尔登时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难不成秘密泄漏了吗？」

「是谁泄漏这个秘密？」

比尔紧盯着睡鼠。只见它双眼闭阎，微微发出鼾声。

「它果然在假睡吧？」

「呃，你在睡鼠面前说过暗号？」

「啊，正确地说，我只说了前半句，后半句是你说的。」

「那不是刚刚发生的事？」

「你忘记了吗？」

「我才没忘。」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脑袋有问题。」

「在那之前，你和别人说过暗号吗？」

「没有。」

「没有吗？」

「对啊。刚刚是我第一次说出口，在那之前，暗号一直都在我的脑袋里。」

「那你怀疑睡鼠就不合理了。」

「可是，在我告诉你暗号之前，你就知道暗号，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睡鼠。」

「不对，睡鼠是无辜的。」

「为什么你如此笃定？」

「我又不是从睡鼠那里听来的。」

「那未免太奇怪。背叛者究竟是谁？」

「倘若有背叛者，一定是知道暗号的人。」爱丽丝大感意外。

「知道暗号的人……你知道暗号吧。」

「你觉得背叛者是我？」

「你是吗？」

「不，我才不是背叛者。」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因为我自己的事，没人比我更清楚。我不是背叛者。」

「还有其他人知道暗号吗？」

「只有一个人。」

「谁？」

「比尔，就是你。」

「噢，我倒没想到这点！」比尔按着额头。「原来我就是背叛者，我一点都没发现。」

「放心吧，比尔。你也不是背叛者。」

「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背叛者的类型。况且，如果你是背叛者，你自己应该会知道。」

「这样啊。我自己应该会知道，那我只要问自己就能搞清楚。可是，该怎么向自己问话？」比尔几乎陷入恐慌状态。

「放心。你不必问自己，我可以帮你。」

「谢谢。爱丽丝，你帮了我大忙。」

「比尔，你是背叛者吗？」

比尔微微偏头，瞪着空中思考片刻，回答：

「不，我才不是背叛者。」

「瞧，你不是背叛者。」

「不，现在还不能放心。」比尔十分不安，「我也可能撒谎。」

「你没撒谎。」

「你怎么知道？」

「如果你是背叛者，你背叛谁？」

「你？」

爱丽丝摇头。

「我？」

「你觉得自己遭到背叛？」

「一点也没有。」

「你看吧。」

「那到底谁是奸细？」

「没人是奸细。」

「这种事你怎么知道？」

「这个国家没人脑袋灵光到足以背叛人……」

「不好了！」许多士兵和马匹在他们眼前着嚷嚷着四处奔跑。

「怎么？发生什么事？」比尔问道。

「国王的士兵和马匹会如此慌张，答案只有一个。」

「查出谁是背叛者？」

「八成不是，应该是从围墙上摔下来吧。」

「什么东西从围墙摔下来？」

「不能说是『东西』，而是『某人』吧，至少在这个世界是如此。」

「哪个世界？」

「不可思议王国。」

「不可思议王国？」

「就是这个世界啦。」

「除了这个世界，你还知道其他世界吗，爱丽丝？」

「嗯。大概吧，我不是很有自信。」

「什么意思？」

「我的记忆不是非常清楚。不，我不是想不起来，我有记忆，只是没真实感。不过，去到另一个世界时，这个世界反倒变得不真实。」

「那么，是谁摔下去？」

「你是认真想知道？」

「对。」比尔点头。

「国王的士兵和马匹慌成这样，你还猜不出来？」

「对。」比尔点头。

「蛋头人（注）。」

「谁？」

「你不知道蛋头人？」

「当然知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知道？」比尔有些不开心。

「我们去瞧瞧情况吧。」爱丽丝提议。

如此一来，多少能度过有意义的下午吧。

「蛋头人大概在这边。」比尔像是心里有底，突然跑了起来。

「等等我。」爱丽丝急忙追上。

「女王陛下城堡的庭园。」比尔指向前方。

循着比尔的指尖望去，爱丽丝确实看到一个摔烂四散的东西，像是巨大的白色外壳。除此之外，还掺杂红黑色的东西。

注：Humpty Dumpty，原是英国《鹅妈妈童谣》中的人物。路易斯‧卡洛在续作《爱丽丝镜中奇遇》中，也写进Humpty Dumpty，身形为一颗蛋加细小的四肢，蛋壳上有五官。

原文为「Humpty Dumpty sat on a wall.Humpty Dumpty had a great fall.All the king's horses，and all theking's men.couldn's put Humpty Dumpty together again.」（圆圆胖胖的蛋头人坐在围墙上，圆圆胖胖的蛋头人重重跌了一跤，尽管国王派出所有人马，还是无法帮助蛋头人复原）。

爱丽丝一心以为会看见黄色的东西，颇为意外。

嗳，不过也没必要这么惊讶。毕竟，谁能保证蛋头人一定是未受精卵？

蛋头人周围，出现两道人影。嗯，虽然他们不是人类，但视他们为人类是这个世界的规矩。

爱丽丝走近后，渐渐认出那是三月兔和疯帽匠。

哎呀，那些人在做什么？照理说，现在是他们开怪怪茶会的时间。呃，不只是现在，那群人无时无刻都在开茶会。

疯帽匠拿着巨大的放大镜，积极查看蛋头人的残骸。

三月兔则看似疯颠地在一旁跳来蹦去。不对，他的疯颠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你们在做什么？」爱丽丝探问。

「如你所见，在调查犯罪。」疯帽匠头也不抬地回答。

「犯罪？蛋头人不是从围墙上摔下来吗？算是意外事故吧？」

疯帽匠抬起头。「不对，蛋头人是遭到杀害。这是一起杀人命案。」

第一卷 第二章

啊啊，又做了奇怪的梦。

栗栖川亚理磨磨蹭蹭地爬出被窝，按掉闹钟。

一如以往，梦境真实得令人不舒服。在梦中的时候，她的五感敏锐得难以相信在做梦（准确地说，亚理并非真的记得那种感受，她只记得「梦中的自己是这么认为」）。不过，一旦清醒，又觉得仅仅在做梦，对梦境的印象变得模糊。

这不是指亚理梦中的记忆变得暧昧，而是缺乏真实感，像在看电影或读小说。无论在梦中的感觉多么真实，终究不是现实，亚理明确感受到这不可动摇的事实。

可是，为什么我总做这种梦？不断梦到那个世界，及那些脑袋怪怪的人物和动物。

我对那个世界的事应该很清楚，却记不起那个地方究竟在哪里。做梦的时候，甚至不曾产生「这是哪里？」的疑问。

嗳，既然是做梦，不合逻辑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大家都说醒来就会忘掉梦境的内容，我却一直记得。虽然失去真实感，但梦中发生过的事仍存在于记忆。

这算特殊案例吗？

最近老做这个梦。难不成，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不会吧？

她试着回想前一天的梦。

前一天做的是那个世界的梦。至少前一天是这样。连续梦到两天，应该还不算奇怪。

她试着回想前天的梦。

八成也是在那个世界的梦，但我不过是连续三天凑巧做同样的梦。

那大前天又是如何？

虽然没有证据，总觉得似乎同样是梦见那个世界。

…………

亚理忽然一阵不安。

我这样没问题吗？应该没问题吧。

虽然对心理学没有详细研究，但听说人反覆做相同的梦是有意义的。一定是那个世界象征某种事物，对现在的我很重要的事物，潜意识才会一直提醒我。

我是何时开始做这些梦？

记不清楚，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只是梦境的记忆与现实太脱节，难以难判断正确日期。

嗳，换个角度想一想。除了那些梦，我还做过什么印象深刻的梦吗？

…………

完全想不出来。

难道除了那些梦，我没梦过其他情景？

怎么可能？我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亚理紧咬嘴唇。

做什么梦根本无关紧要，我却莫名在意。早知如此，就每天写梦日记。

对，梦日记。

干脆试着记录吧？标明日期，简单写下内容，或许能够掌握心理症结。

亚理拉开书桌抽屉，抽出为课堂准备的笔记本。

忽略开头写有文字的两、三页，亚理翻到空白页。

□

五月二十五日

我做了一场梦。

梦到白兔在奔跑。蜥蜴比尔告诉我暗号是「那蛇鲨原来是一只布吉姆」。蛋头人遭到杀害。

「那蛇鲨原来是一只布吉姆」，这句暗号是什么意思？啊，不过在比尔说出口前，我就晓得下半句。难不成在那个世界，其实是人尽皆知的惯用语？果真如此，比尔实在不是普通的儍。

不行！这么晚了，得赶紧出发去大学。今天好像是我预约使用实验仪器的日子？

亚理喂过宠物仓鼠，慌慌张张冲出门。

亚理抵达大学研究室时，建筑物内的情景异常慌乱。

平日难得露面的学校职员在走廊上小跑步，她还看见一些生面孔，连警察都出现。

「怎么回事？」亚理问大一届的研究生田中李绪。

「听说是中之岛研究室的王子去世了。」

「咦？」

亚理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她和中之岛研究室的博士生王子玉男不算亲近，顶多在研究会上交谈几句，但听到前一天活蹦乱跳的人突如其来的死讯，仍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我也吓一大跳。」

「是得急病吗？」

「毕竟他的绰号叫鸡蛋（注），体型圆滚滚，大伙恐怕都以为他有糖尿病或心血管疾病。不过，不对。听说他是从高处坠落。」

注：鸡蛋在日文中表记为「玉子」。

「高处坠落？他遇上空难，或什么意外吗？」

「不是的，他从顶楼摔下来。」

「难不成是自杀……」

「目前正在调查，根据目击者的描述，当时他坐在顶楼边缘，双腿晃来晃去。」

「有人看见事发经过？」

「对，所以立刻叫救护车，可惜还是迟了一步……刚刚附近又是救护车、又是警车，乱成一团。」

最近似乎发生过类似的情况，亚理突然闪过这个念头。是什么事？

「他大概不是自杀。」李绪突然小声道。

「你为何这么想？」

「他不是会自杀的类型啊。你不认为吗？」

「我和王子同学没那么熟……」

「那个人是做事漫不经心的类型，该说是不拘小节吗？像坐在顶楼边缘，也挺有他的风格。他可能根本不觉得危险。」

「你的意思是，那是他不小心造成的意外？」

「我不敢断言。总之，现在不适合做实验。」

「咦？这可不行，我今天预约了气相沉积仪，错过要再等三周。」

「哎呀，真是伤脑筋。不过，没办法，学校发出通知，宣告今天实验中止。」

「晚上也不行吗？」

「基本上，只有晚上的实验能获得准许。你现在申请也来不及吧？」

「那怎么办？」亚理垂头丧气，「这样赶不上学会发表。」

「要是非进行实验不可，去和其他预约这周的人交涉看看如何？时间不赶的人，说不定愿意让给你。」

「我试一试。」

亚理查过预约表格，挑出几个可能人选，然后到各间实验室绕一绕。

没几个学生和研究员在做实验，大多在谈论王子的死讯。有些人以手边工具做简单的实验，但亚理无法判断这是学校许可的，还是他们私下偷偷进行，她也不打算上前追问。此刻，亚理满脑子只有实验的事。尽管对王子感到不好意思，但她实在没空哀悼。

「星期三气相沉积仪的预约时段，能不能先让给我？学会发表上我需要数据资料。」亚理询问其他研究生。

「啊，抱歉。我也非常赶，别说学会发表，连博士论文都快来不及。」

「你晓得谁进度比较不赶吗？」

「时间比较不赶的人？哪可能……啊……」

「你心里有人选吗？」

「嗯，要说不赶嘛，他一向老神在在，不过他的情况可能有点不一样。」

「所以，他究竟是赶还是不赶？」

「嗯，可以确定的是，那家伙是个怪咖。」研究生点点头。

「是谁？」

「井森啦。井森健，你认识吗？」

她知道这个名字。对方和她同一届，是外系转来的学生，所以不是很熟。这么一提，他总一副悠悠哉哉的样子，确实给人一派从容的印象。

「我去问一下井森同学，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好说，那家伙和王子关系不错，警方也在找他。」

糟糕，必须赶在警方之前找到他。

「我先告辞。」

亚理匆匆道别，出发寻找井森。

她很快发现井森。只见他在学生餐厅愣愣看着电视。

「井森同学！」亚理气喘吁吁地呼唤。

井森缓缓转身望向亚理，歪歪脖子。

「你预约了后天的气相沉积仪吧？那时段能先让给我吗？」

井森又歪歪脖子。

「你脖子怎么了吗？」

「我在试着回想。」

「什么事？」

「同时在回想好几件事。首先是气相沉积仪，后天我似乎预约了这台仪器。」

「你这么不确定？不就是后天的事吗？」

「后天的事，谁有空去想啊。光是今天的事就够我忙的。」

「可是，你在看电视。」

「对，看电视就是我今天要做的事之一。」

「现在是悠悠哉哉看电视的时候吗？」

「难道有什么紧急事故害我不能看电视？」

「你的挚友过世了不是吗？」

井森歪歪脖子。

「怎么？」

「又增加一件我必须想起的事。」

「你不必想了，我直接告诉你，是王子同学。」

「王子？」

「你连王子同学的名字都不记得？」

「不，这我记得。只是，他和我是好朋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难不成是我忘记？」

「那就是我误会，你们可能只是普通朋友。」

井森歪歪脖子。

「你们连朋友都不算吗？」

「不知道，可能是我忘了。」

「那在你的认知中，你们是什么关系？」

「点头之交吧。不过，比跟你的交情好一点。至少我和王子在走廊遇见会打招呼。」

「如果遇到我，你不会打招呼？」

「我跟你打过招呼吗？」井森歪歪脖子。

「我没印象。」

「这下问题就棘手了。关于我有没有跟你打过招呼，我非得提出答案不可吗？」

「这倒不必。当然，你想回答也行，但还是下次再说吧。」

啊啊，像这种拖泥带水的对话，总觉得我最近在哪里经历过。

「啊，我想起来了！」井森指着亚理，「你是栗栖川同学。」

「你一直在想这件事？」

「没错。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必须想起来。那件事更重要。」

「预约气相沉积仪？」

「这件事我早就想起来，我确实预约了气相沉积仪做实验。」

「你能和我交换时段吗？」

「很困难，我接下其他组的实验委托。如果是我个人的实验倒好解决，但我答应你会给别人添麻烦。」

「是吗？」亚理垂头丧气。「怎么办？这下我真的会完蛋。」

「那也未必，方便把你的实验内容告诉我吗？」

亚理十分沮丧，仍简单说明实验内容。

「原来如此，你只要能形成电极就行。」

「嗯，简单地说，是这样没错。」

「那你不妨用溅镀机（sputter）。」

「用溅镀机会不会太夸张？」

「夸张一点无所谓啊。换成溅镀机，你这周就能使用。」

「你不记得自己预约的实验时段，却记住其他仪器的预约情况吗？」

「我不是忘记自己的实验，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回想。」

亚理思索片刻。确实，如果目的是制造出电极，用溅镀机也行得通。虽然仪器设定上比较麻烦，但她有使用经验，不算太困难。

如此一来，实验进度就不致大幅落后。虽然最初的目的没达成，但以结果而言，找井森商量或许是正确的决定。

「谢谢，我决定试试溅渡机。」

井森歪歪脖子。

「怎么？还有什么事情吗？」

「还有一件事情。」

「对了，你说过有事情没想起来。」

「是重要的事情。」

「连想都想不起来，你怎么知道是重要的事情？」

「是有点奇妙。」

「会不会和今天的事件有关？」

「事件？」

「你连这也忘了？」

「不，只是今天的状况有点多。」

「有比王子同学的死更严重的事件？」

「噢，你是指那一件啊。」

「其他还发生什么状况吗？」

「像是自动贩卖机的可乐卖完，来大学的路上我坐过头一站。」然后，他直直瞪着亚理。「此刻，你在这里向我搭话。」

「这些根本一点都不重要吧。」

「重不重要是由各人观点决定。」

「我向你搭话算重要？」

井森的脸上掠过一丝仓惶。

嗯，这表情是怎样？

「对了，正是和你有关。」

「什么？」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想起来，等一下。」

要我再等一下，可是对话朝奇怪的方向发展，继续待着颇尴尬。

对了，干脆我来另起话题吧。

「王子同学的死应该是意外吧？」

「病死的机率不完全为零，但应该不太可能。不是意外，就是自杀或他杀吧。」

「如果不是病死，大概只有这三种可能。」

「可是，实在非常奇怪。」

「你也这么认为？」

「他不是会自杀的类型。」

「不能以貌取人吧。」

「当然。不过，没证据显示他是自杀，所以先排除。另一种可能，是发生意外。不过，在什么情境下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坐在顶楼边缘双腿乱晃时失去平衡。」

「一个懂事的成年人，会坐在顶楼边缘双腿乱晃吗？」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和癖好。」

「也对。不过，没找到确证，暂且排除吧。接下来是他杀，凶手如何在那样的情境下杀人？」

「不是有目击者吗？」

「噢，就是我啊。」

「咦咦咦！」

「那时我快赶不上实验，跑向实验大楼，王子就坐在顶楼边缘，双腿晃来晃去。」

「那你怎么做？」

「什么都没做。我只觉得很危险，担心随便挥手会分散他的注意力，害他摔下来。我暗想着，必须通知其他人，采取一些对策。」

「你认为他要自杀啊。」

「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要自杀，不过，人有时会做出突发性的行动。所以我躲在暗处，准备通报警察或消防队，王子却突然一头往前栽。」

「他自行跳下去的？」

「不，他像在奋力抵抗，下一秒就坠楼。」

「他是被推下去的？」

「看上去有点像，不过我没瞧见凶手。」

「意思是，凶手是透明人？」

「不，可能是角度的关系，我看不见。」

「目击者只有你吗？」

「当然还有其他几个人。王子坠楼的时候，响起一阵尖叫。不过，其中没我认识的人。」

「后来你怎么办？」

「包含我在内，好几个人跑向坠楼地点。毕竟是从五层高的楼顶摔下来，我认为他当场死亡。可能是落地的时候脱臼，他的手脚和脖子怪异地拉得老长，尸体像是摔得分五裂。」

「摔得四分五裂的尸体？」

「正确地说，就像摔坏的东西。」

「像洋娃娃那样？」

「比起洋娃娃，感觉更像碎裂的东西，例如玻璃杯或鸡蛋之类的。」

「你是因为王子的体型才联想到鸡蛋吧？」

「这我不能否认。」

「所以，你认为他是被人杀害。」

「我没有证据。不过，事件的经过确实让我留下奇怪的印象。」

「你告诉警方了吗？」

「嗯，可是他们似乎没放在眼里。嗳，这也是当然的吧。毕竟只是我的个人观感。」

「其他目击者有相同的感觉吗？」

「不清楚。其余目击者中没有我认识的人，而且在警方问话前私下交谈不利于搜查。」

「为什么？」

「双方的印象可能会相互影响，导致记忆发生变化。」

「警方结束问话了吧？」

「很难讲，搞不好还在继续。」

「不过，应该问完几个人了，你和那些人谈一谈没关系吧？」

「有道理。可是，就像我刚才说的，里头没有我认识的人。现在要查出他们的身分，并找他们谈话不太容易。」

「你何不用网路试试？」

「我干嘛这么做？」

「当然是要查明真相啊。」

「不好意思，用这种办法是不可能触及真相的。不管我们认为是意外或谋杀，全属个人观感。听再多人的说法，也无法解决问题。」

「或许有人看见凶手。」

井森摇头。「我应该是现场看得最清楚的人。除非是从顶楼或空中俯瞰，就另当别论。」

「说不定有这样的人。」

「不无可能。只是，要如何确认对方证词的真假？」

「根据他的证词，逐一找出证据。」

「那是警方的工作。或者说，那是媒体的工作。」

「有不能调查的理由吗？」

「很显然地，这会妨碍警方的搜查。」

「那就到此为止，掰掰。」亚理准备离开。

「等一下，你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吗？」井森叫住亚理。

「嗯，怎么说……不是完全没兴趣？」

「就身边有人过世的情况而言，你的反应不算奇怪，只是……」

「只是什么？」

「我总觉得此事与你有关。」

「等等，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

「你是指，王子的死与我有关？」

井森点点头。

「有证据吗？」

「应该有。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想起……」

「这算什么？你知道王子的死与我有关的秘密，表示你也是涉案人吧？」

「就是这么回事。」

「这算不算是种妄想？」

「目前的阶段，你这么说，我无法反驳……」井森的双眼忽然失去焦点。

咦？感觉有点恐怖。

「你怎么啦？不要紧吧？」

井森终于回神。「不要紧，我终于想起来。」

「和案件有关？」

「唔，我还没想明白。」

「和我有关？」

「没错。」

「和你也有关？」

「没错。」

「你是指，关于我们之间，你想起了什么？」

「没错。」

「你是指，我和你之间有某种联系？」

「没错。」

「这我可不知道。」

「不、不，你应该也知道。」

「那你立刻证明给我看。」

「噢，好啊。」井森直勾勾盯着亚理。

这个人果然很恐怖。

井森的嘴巴慢慢张开：

「那蛇鲨──」

亚理如遭电击，浑身窜过一股恶寒。

她的嘴巴像被冰冻，无法出声。

井森静静注视亚理。

不行。一旦我应声，恐怕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不，无法回头。我已回不去平稳的人生。强烈的预感席卷而来。

井森自信满满地凝望亚理，眼底不见一丝不安。他相信亚理晓得正确答案。

即使我的世界会因这句话崩坏，我也不管了。

说起来，世界最初就是这样运作的吧？

亚理做好觉悟，应道：

「原来是一只布吉姆。」

世界顿时一变。

第一卷 第三章

「俺是在帮忙调查杀人命案。」三月兔得意洋洋，每一跳跃都将蛋头人的壳踢得老远。

「你这脏兮兮的畜生，快别跳了！」疯帽匠打心底生气。

「兔子先生，看来你一点都没帮上忙。」

「帮忙？帮什么忙？」

「杀人命案的调查啊。」

「杀人？这社会未免太不平静。」

「明明是你自己说在帮忙调查杀人命案的。」爱丽丝语带不悦。

「跟那家伙说什么都是白费口水，」疯帽匠下结论：「他脑袋有问题。」

「我们明明是彼此彼此吧。」三月兔放声大笑。

疯帽匠无视三月兔的发言，拿放大镜观察蛋头人的壳内。「唔……」

「有任何发现吗？」比尔问道。

「你是什么东西？」注意到比尔，疯帽匠不禁提高声量。「难不成是爬虫类？」

「爬虫类？」比尔疑惑。

「就是长得像你这样的家伙。」

「所以，你的问题是『你是长得像你这样的家伙吗』？」

「如果真的这样问，岂不显得我很笨？」

「我是『长得像我这样的家伙』没错啊。」

「俺知道了，」三月兔大喊：「这家伙是霸王龙，就是雷克斯暴龙。」

「霸王龙和雷克斯暴龙哪一种比较酷？」

「都一样啦，雷克斯。」

「我不叫雷克斯，我的名字是比尔。」

「比尔？俺从没听过比尔暴龙。」三月兔神情变得严肃。「噢，俺懂了，你是山寨版，你是山寨版雷克斯暴龙。」

「我才不是山寨版，我是正牌比尔。」

「废话不必这么多。」疯帽匠痛骂。

「没错，少废话，你这只肉食兽脚亚目。」三月兔接过话。

「我骂的是你，笨兔子。」

「笨兔子？这里有兔子在场吗？」三月兔环顾四周。

「对啊，有兔子。」疯帽匠应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家伙的身分，从大小判断，他不可能是霸王龙，八成是迅猛龙。」

「俺认为是恐爪龙，迅猛龙的体型和一只小狗差不多。」

「你很瞭解恐龙嘛。」

「当然，俺考虑过当恐龙博士。」

「那你刚刚为什么说他是雷克斯暴龙？」

「俺想这家伙一定是幼龙，是雷克斯暴龙的小孩。」

「有道理。」

「我才不是小孩。」比尔抗议。

「小孩大抵都会这么主张。」三月兔拍拍比尔的肩膀。

眼前粉红色的身体组织沾附在蛋壳内侧，持续抽动着。

「蛋头人似乎还活着？」

「是以组织为单位活着，足以算是不容怀疑的生命。不过担任整合角色的蛋头人死掉，已不存在这个世界。」疯帽匠回答。

「每次抽动都会渗出汁液，好恶心。」

「确实令人不忍卒睹。不过，只要想成浓汤，就不会觉得恶心。」

「原来如此，只要想成浓汤就行。」三月兔捧起蛋壳，唏哩呼噜吸吮起。

爱丽丝一阵强烈的反胃。

「呜呕呕呕……」三月兔剧烈呕吐，粉红色液体朝四周飞溅。

「我真是受够你了！」比尔一拳击向三月兔。

「等一下，」三月兔举起手阻止疯帽匠，「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原谅俺吧。」

「今天是什么纪念日吗？」

「是俺的特别日子。」

「你的？」

「对，今天是俺的非生日。」

「咦，是吗？」疯帽匠十分开心。「好巧，今天也是我的非生日。」

「你、你说什么，太惊人了。」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相信，今天其实也是我的非生日。」比尔出声。

「这未免太巧！」疯帽匠按着额头。

接着，三人纷纷望向爱丽丝。

难不成他们在等我说「今天也是我的非生日」？我是绝不会说的。

「总不会……今天也是你的非生日吧？」三月兔脸上堆满笑容。

爱丽丝想丢出一句「你们好烦」，刚张开嘴巴──

「对，今天是我的非生日。」爱丽丝口袋里的睡鼠回答。

「多么惊人的巧合！」疯帽匠、三月兔和比尔齐声惊呼。

「可是，你怎么像在说梦话啊。」比尔困惑。

他们以为那句话是我说的。算了，特地解释也很怪。反正今天是我的非生日……

「然后，为什么这是一起杀人命案？」

「首先，有一具尸体。这是证据之一。」疯帽匠应道。

「尸体是指这些蛋壳？」

「蛋头人死掉，自然变成蛋杀。」三月兔解释。

「你偶尔挺机伶的嘛。」疯帽匠称赞三月兔。

「有尸体不等于是遭到杀害吧。」

「他看起来像病死吗？」

「我没看过生病的蛋头人，所以不清楚。」

「我也没见过，但他不是病死。如果他染患身体会支离破碎的病，我们应该会有所耳闻。」

「俺听说过。」三月兔开口。

「这家伙的话你不必在意，他脑袋有问题。」比尔出声。

「他也可能是发生意外啊。」

「意外？怎样的意外？」

「比方坐在围墙上，不小心摔下来。」

「试着想像，如果你的身体非常容易碎裂，坐在围墙上会随便乱动吗？」

「大概不会吧。」

「蛋头人也一样，坐在高墙上时不会随便乱动。」

「或许他是故意的。」爱丽丝质疑：「他不可能自杀吗？」

「他不是自杀，我们有证据。」

「证据在哪里？」

「这里。」疯帽匠不知何时攀上围墙。「蛋头人当时就坐在这里。」

「那里黏答答的。」

「有人在这里泼油。」

「为何要干那种事？」

「设计蛋头人滑落围墙。有人会为了自杀特地往屁股底下泼油吗？」

「我想没有。」爱丽丝摇头。

「对吧。坐在这种东西上头，一定会弄得黏答答，何必搞得这么不舒服？如果想死，直接跳下去就行。这么一来，身体不会黏答答，可以保持清清爽爽。」

「光是油渍，就情况证据而言有点薄弱吧？」比尔质疑。

「还有一项证据。」疯帽匠跃下墙头，指着一块面积相对较大的蛋壳。「这是蛋头人的背部。」

「怎么晓得是背部？」爱丽丝问。

「瞧瞧般内，有脊椎吧？」

「呜呕……」

「再看看外壳。有没有发现不对劲？」

「有个手印。」

「某人沾满油的手，推了蛋头人的背一把，QED（注）。」疯帽匠宣告。

注：拉丁片语「quod erat demonstrandum」缩写，表示「证明完毕」。

「咦，你证明什么？」

「不就证明这是一起杀人命案吗？不然你希望我证明什么？」

「不找出凶手没关系吗？」

「那不属于证明题。」

「要证明某人是凶手啊。」

「当然有人是凶手。毕竟这是一起杀人命案。」

「我的意思是，要证明特定的某人是凶手。」

「刚刚不是说过，当然有特定的某人是凶手。我不认为一个不特定的人能犯下杀人命案。」

「不是那样，举个例子……就像证明凶手是三月兔。」

「才不是俺干的！相信俺！俺是无辜的。」

「我都说了只是举例……」

「你为何把矛头转向三月兔？」疯帽匠发出锐利的目光。「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都没有。」

「我也这么认为。」比尔附和。

「总之，既然证据俱全，很快就能查明凶手。」

「哪来的证据？」三月兔往油手印喷清洁剂，再拿抹布擦干净。

「你在干嘛！」爱丽丝喊道。

「替蛋头人把背擦干净啊。」

「这有意义吗？」

「背弄得油腻腻，谁都会不舒服吧。」

「可是他早就死了。」

「谁死了？」

「蛋头人。」

「咦，他怎么会死？」

「他遭到杀害。」

「是杀人命案！大事不妙！」

「三月兔先生销毁了证据。」

「因为我已证明完毕，不再需要证据。」疯帽匠辩护。

「还需要啊，可以用来查明凶手的身分。」

「刚才你指控三月兔是凶手吧。」

「我都说了，那只是在打比方……不过，三月兔先生的行动十分可疑，居然销毁证据。」

「三月兔不是凶手。」疯帽匠断言。「他有不在场证明。」

「真的？」

「对。蛋头人遇害之际，三月兔和我在开茶会。」

「你们哪时不开茶会？」

「话说回来，你有不在场证明吗？」

「我？」

「对。如果怀疑三月兔，却不怀疑你，未免不公平。」

「我没有杀害蛋头人的动机。」

「你不是和蛋头人起过争执吗？」

「我们没发生争执。我问蛋头人一首诗，他突然发脾气，对我十分粗鲁。事情就只是这样。」（注）

注：此处提到的是《爱丽丝镜中奇遇》的故事情节。

「由于受到粗鲁的对待，你一时恼火，痛下杀手。不是吗？」

「才不是。」

「那你有不在场证明吗？」

「有，我一直和比尔──」

「这么一提，有件事挺怪。」比尔开口。

「蜥蜴，你想到什么吗？」疯帽匠问。

「嗯，没错。」

「对，你快告诉他，当时你和我──」

「爱丽丝早就知道了。」

咦，他在说什么？

「知道什么？」

「她知道蛋头人从围墙上摔下来。」

怎么扯到那里？

「她真的说过『从围墙上摔下来』吗？」疯帽匠确认道。

比尔轻轻点头。

「爱丽丝，这情报只有凶手才知道吧？」

「才不是。他可是蛋头人啊。」

「没错，他是蛋头人。」

「那他一定会从围墙上摔下来。」

「所以我问你，怎会知道蛋头人的死法？」

「这种事大家不都知道吗？」

「蛋头人今天刚遇害，情报不可能扩散得这么快。」

「蛋头人不是一直都那样吗？」

「一直都哪样？」

「就是从围墙上摔下来啊。」

「什么意思？」

「他总是从围墙上摔下来，把国王的士兵搞得人仰马翻……」

「你为何说『总是』？是指其他的蛋头人吗？」

「其他的蛋头人？」爱丽丝陷入沉思。「不，只有一个蛋头人。」

「那你的话就不真实了，因为他今天才死去。」

「那我怎会留下记忆？」

「还用说吗？一定是你杀害他时的记忆。」

「冤枉啊。」

「你怎么如此笃定？」

「我没杀害他，这我能打包票。」

「你要怎么证明这一点？」

「比尔，我们刚刚一直在一起，对不对？」

比尔的目光闪烁，游离不定。「我们是在一起。不过，我们是不是『一直』在一起，我就不知道了。」

「你在说什么？」

「我一直在思考，期间我并没有看着你……」

「我在和你交谈，如果我离开，你肯定会发现吧？」

比尔发出呻吟，思索起来。

「调查完毕喽。」空中突然冒出一张笑嘻嘻的脸。

「辛苦了，柴郡猫。」疯帽匠开口。

「什么调查？」爱丽丝问。

「他在调查有没有目击证人。」三月兔解释。

柴郡猫的调查靠得住吗？话说回来，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靠得住的人吧。

「这里是女王陛下的庭园，蛋头人特例获准坐在围墙上。」

「他为何要坐在围墙上？」

「当然是因为坐在你或狮鹫（Griffin）身上不安心啊。」

「柴郡猫，你离题了。」

「女王陛下委托公爵夫人管理庭园。」

「那公爵夫人就是目击证人喽？」

「公爵夫人怎么可能亲自过来？她正忙着育儿。」

「虽然她照顾的不是真正的小宝宝。」

「嘘──」疯帽匠、三月兔、比尔和柴郡猫几乎同时在嘴唇前竖起食指。

「这是不能触及的话题吗？」

「只要公爵夫人觉得幸福，我们不必特意提醒。」疯帽匠回答。「柴郡猫目击证人是谁？」

「奉公爵夫人之命巡视庭园的是白兔。」

白兔！嗳，好险，他是比较妥当的人选。尽管靠不靠得住还很难讲。

「当天发生的事他有印象吗？」

「你说的当天，是指今天吧？」

「我的遣词用字并没有出错！」疯帽匠不悦地表示。

「对、对，我不觉得你出错。」爱丽丝附和。

「今天白兔似乎差点赶不上巡视的时间。」

「那家伙天天把时钟挂在脖子上，但为什么就是无法守时？」

「需要调查一下吗？」柴郡猫嘻嘻笑，不知何时冒出上半身。

「之后再调查就好，先告诉我们目击证词。」爱丽丝应道。

「我才是下指令的人！」疯帽匠怒吼。「那件事之后再调查，你先报告目击证词。」

「那道围墙位在城堡庭园中央，不进入庭园，谁都无法靠近蛋头人。白兔抵达的时候，庭园里只有蛋头人。」

「为何庭园中央会有围墙？围墙一般不都盖在庭园边界？」

「是要避免蛋头人摔下来弄脏道路吧？」比尔推测。

「然后呢？白兔怎么做？」

「确认过园内状况后，回头守着入口。」

「入口只有一处吗？」

「只有一处。其他地方都以围墙隔开，外人无法进入。」

「外侧果然还有一道围墙。」

「围墙原本就是用来隔开内外。」

「凶手也能隐形进来不是吗？」爱丽丝反驳。

「什么意思？」

「举例来说，就像你这样，柴郡猫。」

「我？」

「抱歉，我不是在怀疑你。可是，如果和你一样是会隐身的人……」

「那家伙不是人。」疯帽匠订正。

「如果凶手和你一样是会隐身的动物，不就能不被发现地溜进来？」

「不被发现？为什么？」

「不被发现？为什么？」

比尔和三月兔同时问道。

「兽类同伴会发现的。」疯帽匠解释。「靠气味或红外线之类蚱察觉入侵者。当然，白兔应该也办得到。」

「会不会是遇到那种情况？这个世界有时会突然和毫不相关的地方连接在一起，恐怕是发生类似的现象。」

「你是指空间扭曲（SPACE WARP）？」柴郡猫问。

「那叫空间扭曲吗？」

「在纸张的两端分别标上记号，只要弯曲纸张，两个记号便能重合。同样的道理，空间一旦扭曲，相隔遥远的两个地方就会产生连结。」

「那应该没错。」

「可是，如果空间发生扭曲，附近许多景物会随之变形，不可能没人注意到这么明显得异象。」

「哦，是这样吗？」

「你真是一无所知啊。」比尔吐槽。

「还有其他可能。」爱丽丝继续道。「这一带不是很多会飞的人吗？」

「女王陛下的庭园周遭禁止飞行。这一带上空受到监控，无法接近。」柴郡猫回答。

「真的？实在难以相信。」

突然，枪声响起。

一只小鸟坠落在爱丽丝一行脚边。

小鸟啪嗒啪嗒拍动翅膀拼命挣扎，大量鲜血飞溅，把爱丽丝他们染得一身血红。

然后，小鸟不再动弹。一个巨大孔洞贯穿它的腹背，躯体一阵一阵痉挛。

「瞧，这下你相信了吧。」疯帽匠说。

「太差劲了。」

「不会啊，这枪法挺不错。」

「我指的不是枪法。」

「你忽然提起不相关的事，要我怎么回答？」疯帽匠耸耸肩。「总之，这下你相信不可能避开白兔的耳目接近蛋头人了吧。至于这代表什么意思，有人知道吗？」

「白兔先生是头号嫌犯？」

「你怎会想到那里？」

「白兔先生确实有行凶的机会啊。」

「关于这一点，我调查过。」柴郡猫应道。「蛋头人落地的瞬间发出『啪』的巨响。当时，扑克牌军队恰恰通过庭园前，奉命来准备槌球赛。听见声响的刹那，他们目击白兔站在入口，可惜隔着围墙，看不见园内情况。」

「意思就是，在那之前进入庭园、在那之后离开庭园的很可能是凶手。」爱丽丝总结。

「我没有异议。」疯帽匠接着断言：「如果白兔看见某人，当场宣布破案也不为过。」

「是吗？要是那个人不愿认罪呢？」

「即使不肯招供，从情况证据看来，凶手一定就是那家伙啊。至少在法庭上那家伙没胜算。」

「法官是谁？」

「女王陛下吧。搞不好，也可能是国王陛下。但他对女王陛下言听计从，所以结果都一样。」

「若是由女王陛下裁决，单凭这项证据，便足以宣判有罪吧。」

「那么，白兔看见谁？还是，谁都没看见？」比尔问。

「要是白兔先生谁都没看见，就会变成密室杀人案。」

「那是白兔真的谁都没看见的情况。」柴郡猫打一个呵欠，「不过，事态没想像中复杂。白兔作证，表示看见有人进入庭园，然后在国王的士兵和马匹抵达之前逃离现场。」

「这样一来，几乎能确定那人就是凶手了吧。」

「正是如此。」

「那是白兔先生认识的人？」

柴郡猫注视着爱丽丝。「没错。而且，我们也很熟悉。」

「是我也知道的人？我认识的人不多啊。」

「是你知道的人，这一点毫无疑问。」

「到底是谁？快告诉我。」

「你这么想知道？」

「对。旁边那位帽子商人似乎在怀疑我，我想尽早解开误会。」

「不要讲得像我是平白无故怀疑你。你握有凶手才晓得的情报，我当然会怀疑你。」

「所以我说是误会。『只有凶手才晓得的情报』，我根本什么都不晓得。」

「到底是谁？」比尔按捺不住地问。

「我只说一次，你们听仔细。」柴郡猫开口。

「这是最近的流行语吗？」爱丽丝吐槽。

「爱丽丝，就是你。」

「咦？」爱丽丝顿时张口结舌。

「白兔作证：『听到蛋头人坠落的声响后，爱丽丝逃出庭园』。」

第一卷 第四章

半晌，亚理和井森默默相望。

「唔……」先开口的是亚理。「我现在好害怕。」

「我非常激动。」井森应道：「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酷的事。」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唉，你惊讶的理由和我惊讶的理由一样吧？」

「为何你要讲得这么复杂？」

「万一我会错意，把心里话说溜嘴，你一定会觉得我的脑袋有问题。」

「你以为我们是凑巧对上暗号吗？」

「果然是暗号。」

「我是这么告诉你的吧。」

「所以，也就是说……不行，我说不出口。」

「怎么会说不出口？我不懂。」

「这实在太奇怪，根本解释不通。」

「理论之后再想就行。不先分析现象，理论便无法生成。你知道吗？相对论是以『光速恒常不变』这个难以解释的现象为基础建立的。」

「可是，我不想说。如果说出口，你肯定会嘲笑我。」

「那我来说。站在这里僵持不下，也不是办法。」井森凝视亚理。「我们去过不可思议王国。那个时候，我的名字是比尔，你叫爱丽丝。」

亚理尖叫出声。

周围的人目光纷纷落在两人身上。

「喂，尖叫未免太过分。别人会以为我要非礼你。」

「这实在太意外。」亚理解释。

「你也大致猜到了吧。」

「对。不过，那可能是我的妄想……啊，此刻你对我说的话，搞不好也是我的妄想。」。「连这样都要怀疑，接下来你会质疑起自己的精神状态。」

「现在我确实处于无法相信自己的状态。」

「我还以为你在那个世界算是很正常的人。」

「究竟什么情况？这是一种催眠术吗？」

「哪里像催眠术？」

「反正，是你让我做了那些怪梦吧。」

「不，我没干那种事。」

「那是怎么回事？你怎会晓得我梦境的内容？」

「因为我和你有共通的体验。」

「你是指，我们的梦互相连结？为何会发生这种现象？」

「我不清楚缘由。而且，不单纯是我们的梦互相连结。」

「还是我神经不正常？」

「广义来说，可能是这样。」

「果然……」

「不过，你没必要担心这一点。先假设客观现象真的存在，等推论出现矛盾，再怀疑自己的神智也不迟。」

「『客观现象』是指什么？」

「假设，不可思议王国真的存在。」

「比起我的脑袋，我现在更担心你的脑袋。」

「你知道奥卡姆剃刀（Occam's Razor）吗？」

「外国厂牌的刮胡刀？」

「奥卡姆剃刀法则，不需设想不必要的假设。换句话说，解释事物时应该采用最单纯的理论。」

「意思是，最单纯的解释才是正确的？」

「不对。我的意思是，如果没必要却去设想复杂的假设，是思考的浪费。」

「哪里不一样？」

「现在不是严谨分析文字意涵的时候。我想说的是，把不可思议王国当成真的存在，比较容易解释。」

「倘使那个世界真的存在，究竟在哪里？地下、海底，还是其他星球？」

「你认为呢？」

「地下。抵达那里的时候，我觉得像掉进洞穴。」

「地下大概不存在如此大的空间吧。况且，那个世界有阳光。」

「那是在海底？」

「换成在海底，问题和在地下几乎相同。」

「果然是在外星球吗？」

「这个可能性最高。不过，难以说明我们为何能在两个星球之间移动。」

「我们真的移动了吗？是在睡梦中？像梦游患者那样？」

「不是纯粹的梦游，我们还变身了。」

「会不会我们是睡糊涂才这么认为？」

「你是说，我们在睡梦中溜出家门，在某个地方碰面，然后继续做梦交谈？」

「只能这么解释吧。」

「果真如此，我们早该被别人发现，此刻都在接受治疗。」

「那我们是怎么在深夜外出行走？」

「要是我们没出门呢？若我们都待在自家，身体仍在沉睡呢？」

「那不就是做梦？」

「不是单纯的梦，而是在两个世界的特定人物之间产生连结。」

「什么意思？」

「我──并森健存在于这个世界，蜥蜴比尔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然后，这两个人之间产生连结，一方的梦境和另一方的现实重叠在一起。」

「所以，这是梦？不是梦？」

「如果以心理健康为优先，想成在做梦最容易理解。」

「不然怎么办？」

「当成梦也行，但放任事情继续发展，另一个世界的你将无法避免遭遇不幸。」

「怎么说？」

「爱丽丝被认为是杀害蛋头人的凶手。」

「对啊，那是疯帽匠和三月兔擅自推测。」

「不过，他们提出了证据。」

「证据？你是指白兔的胡言乱语？」

「在我们的世界，不管白兔说什么都不算证据，可是，在那个世界，他的证词是有效的。」

「你是指，爱丽丝可能遭到逮捕？」

「机率很高。」

「反正是在梦里。」

「真的能明确切割吗？一旦判处无期徒刑，爱丽丝关进监牢，你便会失去一半的人生。」

「一半？梦醒后，一切就会结束吧。」

「直到半年前，我都是这么想。察觉老在做相同情境的梦，我便写起梦日记。」

「我也从今天着手记录。」

「这是个好习惯，人往往很快遗忘梦境的内容，除了格外印象深刻的梦。梦日记透露一个惊人的事实。」

「什么事实？」

「这半年来，我每天都梦到不可思议王国。」

「怎么可能……不过，听你一提，我似乎也一样。」

「记得何时开始做那些梦吗？」

亚理摇摇头。「总觉得是最近才开始，不过，又像许多年前就开始。」

「那我换一个问题。」井森继续道。「除了不可思议王国的梦，你记得其他梦境吗？」

「这还用说嘛。」

「比如怎样的梦？」

「问我是怎样的梦……咦？」

「是怎样的梦呢？」

「我一时想不起来。」

「然而，不可思议王国的梦，你立刻就能想起来。」

「毕竟是最近做的梦。」

「意思是，多给你一点时间，你就能想起其他的梦？」

「嗯，当然。」

「那我等你，不管要花多久时间，你试着回想。」井森随即闭上嘴。

亚理阖上双眼，深呼吸。

别着急，心情放轻松，马上就能想起来。

经过三分钟。

亚理皱起眉头。

井森一语不发。

又一分钟过去。

亚理缓缓睁开双眼。

井森笑嘻嘻地看着亚理。

「干嘛？」

「想起来了吗？」

「我只是一时失忆。不是偶尔会发生这种情况吗？」

「一时失忆，你是说，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所做的梦，你一个都想不起来？」

「怎么可能一个都想不起来。」

「那你想到哪一个？」

「不可思议王国……」亚理的回答几不可闻。

「什么？」

亚理叹一口气。「对啦，一直以来，我似乎只做着同一类型的梦。」

「现下或许难以接受，但每天写梦日记，你就会渐渐相信。」

「你的意思是，往后的每一个夜晚，我都会梦到自己在坐牢吧。」

「没错。」

「确实，这并不是能让人每晚抱着期待入睡的梦。」

「对吧。既然如此，我们必须想出回避这种局面的方法。」

「可是，梦里发生的事不会记得太清楚，不是比在现实中吃牢饭好得多？」

「我倒觉得，日本的监狱比不可思议王国的牢房待遇好得多。」

「反正都对现实世界的我没影响。」

「唔……」井森目不转睛盯着亚理。

「我脸上黏着什么东西吗？」

「我在烦恼该不该说。」

「难不成我的牙齿黏着海苔？」

「不是啦，我在评估你的心有多坚强。」

「光凭外表，你就看得出一个人的心有多坚强？」

「我以为可以，但似乎行不通。」

「那你再怎么评估不就都没用？」

「也对。那我就直接问，你的心够坚强吗？」

「我哪知道，又没和其他人的心较量过。」

「瞭解。看来，我继续犹豫也不是办法。根据长期的调查，我得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调查？什么调查？」

「关于世界的调查。同时探索我们的世界和不可思议王国，我一点一滴发现两个世之间的关系。」

「听到这里，我觉得你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

「为什么？」

「一般人都会把这当作自己的妄想吧。」

「你觉得自己在妄想？」

「不，眼前有一个人经历相同的体验。而且，你并不是我妄想出来的。」

「我也一样。因为有人和我经历相同的体验，我才相信一切不是妄想。」

「你不是刚刚才知道我是同伴吗？」

「不，我不是指你。我们的同伴还有一个人。」

「你说什么？」亚理瞪大双眼。「干嘛不早点告诉我？」

「我想先确认你真的是爱丽丝。」

「另一个同伴是谁？」

「是王子同学。」

「咦？」

「王子同学也是不可思议王国的居民。」

「可是，你和王子同学不是点头之交？」

「对啊，我们只是点头之交，没什么深厚的友情。」井森继续道。「我碰巧听见他和别人提到『我最近做了奇怪的梦』。」

「不可思议王国的梦？」

井森点头。「原本是随便听听，我却无法不在意。他梦见的情景和我知道的一模一样。」

「你不认为是巧合？」

「我想认为是巧合。可是，他的话让我很介意，以此为契机，我开始写梦日记。」

「于是，你渐渐确信。」

「我梦见的世界真实存在。」

「然后，你告诉王子同学这件事。」

「起初他心里不太舒服，以为我在找麻烦。」

「他的反应挺正常，我也觉得很不舒服。」

「所以，我向他提议：『下一次我在梦中和你搭话。如果我能在现实世界说出梦中交谈的内容，就是证据。』」

「你的实验成功了。」

「真是惊人。不过，随着事实明朗化，也引发我身为研究者的兴趣。我十分好奇造成这种现象的原理。」

「你弄清楚了吗？」

「还没，我刚整理出假说。」

「怎样的假说？」

「内容不够完全，不值一提。」

「无所谓，不完全总比没任何情报强。」

「好吧。」井森舔舔嘴唇。「我们称为阿梵达（Avatar）现象。」

「阿梵达，那是什么？」

「在印度神话中，代表神的化身。实体是神明，但暂时将化身送往尘世。例如，印度教把释迦牟尼佛视为毗湿奴神的阿梵达之一。比照这个模式，在『不可思议王国』的假想世界里，会不会存在我们的阿梵达？」

「就像网路人格或网路游戏的角色吧。虽然不是本尊，却充分反映本尊的人格特征。」

「我不玩推特（Tier）和网路游戏，不太清楚。要是这么比喻你较容易理解，倒也无妨。」

「那个假想世界是谁创造的？」

「毫无头绪，连那个世界是不是人为的都无法判断。」

「假想世界可能自然形成吗？」

「不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不过，要建构出假想世界，电脑是必备工具吧。」

「人脑足以代替电脑。一般所谓的梦境或白日梦，也算是一种假想现实。」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知不觉登入某人的大脑？」

「更可能是，我们的大脑互相串联，形成网路。」

「为何会发生这种情况？我们的大脑又没用缆线连系。」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的大脑或许是被某个未知的信号连在一起，也或许关键在于某个微弱的电磁信号。」

「这么多电磁波在空气中游走，我们互相接收得到脑波吗？」

「从杂讯中截取出有意义的情报，并不是多复杂的技术。至于人脑是否具备这种机能，目前还不知道。」

「应该不具备吧，毕竟我们不需要这种机能。不然，以声音沟通的能力不会那么发达。」

井森耸耸肩。「刚刚提过，我的推论仍在假说阶段。当然，不排除有人秘密串连特定人士的精神世界与人为建构的虚拟世界。」

「在没意识到的时候，我们的大脑会不会被埋进什么装置？」

「不无可能。」

「这算犯罪了吧？我们得报警。」

「你要告诉警察『我的头被埋入不明装置，请逮捕犯人』？」

「这样他们根本不会理睬，首先要有证据。以X光或超音波检查脑部如何？」

「这也是一种方法。前往医院，向医师倾诉『我头痛得要命，请帮我做脑部检查』比较实际。」

「我马上去一趟医院。」亚理随即站起。

「等一下。」

「嗯，你还有话要说吗？」

「我不是提过，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须告诉你？」

「不是刚刚讨论的事吗？」

「我刚刚的话也很重要，不过，那只是开场白，接下来的内容对你非常重要。」

「别装模作样，快说，医院要下班了。」

「万一爱丽丝被认定是杀害蛋头人的凶手，会发生什么情况？」

「之前才谈到，会关进监牢啊。」

「如果法官是女王呢？」

「大概会被砍掉脑袋吧，女王动不动就说『砍掉他的脑袋』。不过，实际上从没砍掉任何人的脑袋……」

「那是他们并未真的被视为罪犯，所以没人严格执行。一旦出现杀人犯……」

「爱丽丝会遭判处死刑吧。可是，在梦中……在假想现实里死掉，有什么大不了的吗？像电玩游戏的角色死掉，顶多受到斥责『这么轻易死掉很丢脸』（注）。」

注：日本知名电玩游戏「勇者斗恶龙系列」里，国王斥责全军覆没的玩家的经典台词。

「我要告诉你一项关键情报，因为我判断你够坚强。」井森深呼吸，继续道：「王子同学在不可思议王国的阿梵达，是蛋头人。」

「咦？」

亚理无法掌握井森话中的意思，内心一阵混乱。渐渐理解后，她浑身哆嗦。那种止不住的战栗，是她不曾体验的感觉。

「没错，两个世界的死亡可能有连锁效应。」井森冷静宣告。「果真如此，爱丽丝的死刑，等于你在现实世界的死亡。」

第一卷 第五章

「拜托你帮帮我。」爱丽丝恳求比尔。

「我很想帮你，但不晓得怎么办。」比尔的语气缺乏自信。

「你真的是井森君吗？」

「大概吧。我记得自己在地球上叫井森。可是怎么说，感觉十分不真实。」

森林里不方便交谈，为了避人眼目，或者该说避「兽」眼目，爱丽丝和比尔来到海岸。

不过，这一带也并非是无人──无兽──地带。

不远的砂丘阴影处，可看到狮鹫和假海龟的身影，一旁的海象在哄骗牡蛎的小孩。

连这些小事都要介意，很难在不可思议王国保持精神正常。虽然这里根本没有精神正常的人。

「你提到地球，这里果然不是地球啊。」

「也不一定啦。嗳，这里长得是不大像地球。」

「你果然和井森君不大像，井森君聪明许多。」

「那我可能不是他吧。」

「不过，你有井森君的记忆吧？」

比尔点头。「所以，我才会告诉你暗号。」

「为何觉得栗栖川亚理是我？」

「根据我和蛋头人的假说，不可思议王国的居民和地球人有所连结。」

「这一点我听过。」

「蛋头人在这边和那边都找机会和别人叙述梦境，暗想会不会出现像我一样回应他的人。」

「成果如何？」

「不是很明确，几个人反应挺奇妙，有的当下露出惊讶的表情，有的会细问梦的内容。」

「没告诉那些人你们的假说吗？」

「我们不确定突然公开是否妥当。万一这是阴谋，我们会惹上麻烦。」

「搞不好会遭到灭口。」

「我们非常慎重地整理出一份名单。包括可能与那边有关的人员名单，及对应身分的预测图。」

「方便让我瞧瞧吗？」

「我没带来，放在地球上。」

「想带也没办法吧。」

「只能把内容全部背起来。」

「等我们在地球醒来后，再让我看吧。所以，我也在你们的名单上？」

「不，名单上没有你。」

「那你为何告诉我暗号？」

「我赌了一把。」

「赌？」

「爱丽丝和栗栖川亚理的感觉非常相似。况且，你也不像阴谋家。」

「你有什么根据吗？」

「没有啊。」

「所以，你只是碰运气？」

「只是碰碰运气。目前我试过几十个人，你是唯一中奖的。」

「咦，我不是第一个吗？」

「你是第一个啊。你是第一个正确回我暗号的人。」

「不是啦，我是问，在我之前，你告诉过很多人暗号吗？」

「大概四十个人吧？」

「然后，对上暗号的只有我一个人？」

「没错。」

「那你刚刚提到的那份名单，根本一点都不准确。」

「嗳，就是这么回事。」

「你突然就冲着那些人说『那蛇鲨──』吗？」

「这组暗号是你专用的，我会告诉其他人不同的暗号。」

「反正都是类似的没头没脑句子吧。」

「普通的句子不能当暗号。」

「对方不会感到困惑吗？」

「遇到这种情况，我就若无其事地继续聊天，对方大多会以为是听错。」

「不是每个人都这么配合吧？」

「的确有人会咬着不放，追问『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只要回答『我没说那句话』，摆出受到冒犯的表情看着对方，对方就会知难而退。」

「这未免太过分。」

「不会，紧咬不放的仅有极少数的人。虽然心里有点闷，我倒不觉得他们过分。」

「我不是指他们过分，而是你。」

「咦，为什么？」

「还问我为什么，眼前的人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奇妙的话，你问是什么意思，对方却一副错在你的态度，你能接受吗？」

「在不可思议王国，大家都这么做啊。」

「嗯，也对，在这个世界是普遍情况。抱歉，是我不好。」

「我不介意，是人都会犯错。」

「总之，你只找到我一个人。」

「是有几个人挺可疑。」

「真的？为何觉得他们可疑？」

「因为他们听到暗号后的态度。他们低着头，一脸苦恼。」

「我懂他们的心情。」

「我不懂。我都告诉他们暗号了，干嘛不回答。」

「一旦回答，他们就再也无法回头。」

「无法从哪里回头？」

「从这个奇怪的世界。」

「可是，知道暗号的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居民，没什么好回头不回头的啊。」

「虽然是这样，不过他们在地球的时候，应该不记得这个世界的事。」

比尔点头。「嗯，是忘得一干二净。偶尔想起来，也只觉得是一场梦。」

「所以，当他们发现那不仅仅是一场梦，会感到害怕。」

「可是，待在这个世界的时候，没人觉得自己在做梦。」

「对，这就是奇妙的地方，关于地球的记忆反倒缺乏真实感。」

「而且，待在这里，会觉得在地球是一场梦。」

「对了，你反过来操作如何？」

「反过来操作什么？」

「不是在这个世界告诉他们暗号，而是在另一个世界告诉他们。」

「唔，他们不会把我当成怪人吗？」

「在这里你就不担心吗？」

「反正这里大家都很奇怪，没关系。」

「是啊。所以，听到暗号应该会自在地回答你。」

「原来如此。」比尔不禁拍手。「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呢？可是，在地球提议定暗号，对方不会很疑惑吗？」

「这一点得想个办法。」

「比如？」

「说是电玩游戏的密码如何？」

「一个成年人，会突然向另一个不熟的人说『这是电玩游戏的暗号，你要记好』吗？」

「不然，你干脆直接走近这个世界可疑的人──或动物，主动开口：『嗨，你好，其实我是井森。你是不是〇〇？』」

「这样我会被当成怪人……不过无所谓，反正是在这个世界。」

「如此简单的办法，你以前没想到吗？」

「没想到。井森对这个世界的记忆少了一点真实感，比尔又是这副德性。」

「哪副德性？」

「大笨蛋一个。」

「原来你有自知之明。」

「地球的记忆渐渐清晰后，我才发现的。看来就算是互为连结的两个人，双方的性格和能力仍有相当程度的差异。」

「就是这点令我头痛。」

「可是，爱丽丝和亚理给人的感觉很一致。」

「是吗？不过……」

「啊！」

「怎么？」

「我想到一个人选，可以试试你提议的方法。」

「谁？」

「白兔。」

「白兔先生？」爱丽丝表情纠结。「就是提供不实证词，说看见我的那只白兔？」

「如果得知他在地球的身分，便能搞清他的目的。况且，他不一定在撒谎。」

「你认为我是凶手？」

「还不确定。」

「听来你十分怀疑我？」

「问题在于，你和白兔我到底该相信谁？我和你确实是朋友，白兔却是我的雇主。」

「这种情况与私人情证无关。」

「那我不相信你也没关系喽。」比尔毫无顾忌地说。

「好吧，去见白兔一面。我们在路上想一想，地球上谁可能是白兔。」

两人离开海岸，往森林前进。

毛毛虫看见两人，说了一些话，但两人视若无睹，径直走向白兔家。

毛毛虫经常提供一些有帮助的建议，缺点就是话速慢得令人恼火，今天实在没空陪着闲扯。

抵达白兔家，一名中年女子捧着厚厍一叠书步出玄关。

「哎呀，早啊，比尔。」

「早，玛丽安。白兔在吗？」

「在。不过，他心情有点差。昨天疯帽匠和三月兔盘问他到很晚。」

「是吗？爱丽丝也被当成嫌犯，接受盘问真辛苦啊。」比尔瞥爱丽丝一眼。

爱丽丝忍不住啧舌。

比尔一副说错话的表情，心虚地垂下头。

玛丽安看着两人，露出微笑。「爱丽丝小姐，你现在的立场似乎颇尴尬，但我想一定有证明你清白的方法，加油。」

「谢谢，你是第一个鼓励我的人。」爱丽丝伸出手。

「没这回事，比尔也一直在帮你忙啊。」玛丽安大方回握。

「玛丽安，你每天都读这么多书吗？」比尔突然提起不相关的话题。

「咦，你是指这些书？这不是我的书。我是要去还白兔主人向公爵夫人借的书。」

爱丽丝瞄书背一眼，净是包含「Nekros」、「Eibon」之类看似拉丁文词汇的奇妙书名。

「白兔主人在多方调查这个世界的秘密。」

「我也对秘密有兴趣，才会和爱丽丝在一起。要是能揭晓杀人命案的秘密，想必很酷。」比尔应道。

「他就是这样。」爱丽丝耸耸肩。「比尔缠着我，纯粹是好奇。」

「即使如此，总比没有任何盟友好。他肯定能帮上你的忙，我有预感。」玛丽安再次握住爱丽丝的手，便走向公爵夫人的宅邸。

爱丽丝打开大门，快步进入白兔家。

比尔慌慌张张紧追在后。

「这里真令人怀念。」比尔感叹。

「怀念？你不是这里的佣人吗？」

「不是啦，我是说和你一起待在这栋房子，感觉很怀念。」

「是吗？」

「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这里吗？」

「可是，当时我们根本没对上视线。」

「毕竟当时你有一公里高。」

「怎么可能，顶多十公尺。」

白兔坐在椅子上，面对书桌写字。

「你好。」比尔呼唤。

白兔抬起脸，应一句「回来啦」又低下头。

「唉，我们有件事想请教，方便打扰一下吗？」比尔站到白兔身旁。

「等等，老夫正在写一份重要的报告。」

爱丽丝和比尔足足等待三十分钟。

白兔握笔的手却没停下的迹象。

比尔按捺不住，再次开口：「嗳，还需要很长时间吗？」

白兔惊诧地望向他们。「咦，你是谁？」

白兔忘记比尔是谁？难不成痴呆了？

「又来了吗？」比尔叹一口气。「请仔细闻闻。」

白兔鼻子抽动，嗅闻着空气。「喷，是比尔。爬虫类体味特别淡，就是麻烦。」

「所以，不要光靠气味，你应该好好戴着眼镜。」

「依赖眼镜，只会意识到看得见的东西。人也一样。」

「啊，我想起造访的目的。你在地球上是人类吧。」

「地球？那是什么？」

「就是地球啊，另一个世界。我在那边的身分是井森建，你是哪位？」

白兔眼睛瞪得老大，从椅子跌落。

「哎呀，你不要紧吧？」

「你在说什么啊。」白兔低喃。

「我说『你不要紧吧』。你刚刚从椅子上跌下来。」

「不是这句，再前一句。」

「噢，我说『你应该好好戴着眼镜』。」

「不对，是中间那一句。」

「哪里的中间？」

「『不要紧』和『眼镜』的中间。」

「那个地方不太好找。」比尔指着白兔的眼镜。「眼镜在这里，不会错。然后，必须找到『不要紧』才行。接着，还得找到他们中间的地方。」

「够了，刚刚你提到井森什么的……」

「噢，我在地球的身分是井森。」

「你是只蜥蜴，绝非蝾螈（注）。」

注：「井森」和「蝾螈」的日文发音皆为「Imori」。

「不是啦，我是指姓氏『井森』，水井的『井』，三个木的『森』。」

「这个世界没有汉字。」

「也对。嗳，我现在说的是哪种语言？」

「我只晓得你现在说的确实不是日语。」爱丽丝回答。「比尔，你会说日语吗？」

「唔……我、会、说、日、语、吗……我会。」

「你是一个字一个字分开说的。」

「真奇怪，我是在日本出生的啊。」

「不对，比尔，你是在不可思议王国出生，在日本出生的是井森建。看来，比尔和井森建果然不是同一个人。」

「所以，我是井森建的阿梵达，我们的意识互相连结，可是包括语言能力在内，我和他拥有的能力并不一样。」

「你们讨论的事毫无意义，那不过是在做梦。」

「不，我们认为地球确实存在。」爱丽丝反驳。

「证据呢？」

「若是做梦，我和比尔怎会知道地球？」

「一定是你们梦到的。」

「如果这个梦是你和我们共同拥有的，不就能视为现实？」

「不可能共有一个梦，不过是三人偶然做了相同的梦！」

「持续好几年，这不会是偶然。」

「不管你们怎么说，老夫都不会相信。」

「那我证明给你看。」

「要是办得到，你就试试。」

「首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名字？不晓得这算不算，平常大家都喊老夫『白兔』。」

「不对，是你私人的名字。你在地球上的名字。」

「那只是在做梦，根本没意义。」

「若是没意义，说出来也无妨吧。」

「你为何想知道这种事？」

「证明地球的一切不是一场梦。快，说出你的名字。」

「李绪……」

「咦？」爱丽丝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刚才你说什么？」

「李绪……田中李绪。」

「田中李绪！」

「对，但这些是没意义的字。」

「你认识吗？」比尔问。

爱丽丝点头。「她是大栗栖川亚理一届的学姊。」

「咦，白兔在地球上是女孩吗？」比尔似乎十分吃惊。「原来连性别都可能不一样。」

「在梦里改变性别哪里奇怪？」白兔一脸不悦。

「你知道井森君吧？」爱丽丝问。

「可是，比尔似乎不认识李绪。」

「但我认识。你知道栗栖川亚理吧？」爱丽丝接着道。

「是研究室的学妹。你们为何提起这个名字？」

「她在地球上就是亚理。」比尔回答。

「骗人！」

「干嘛骗你？这下一切都明朗了吧。」

「不，老夫不相信。」

「剩下的在地球继续吧，那边的人脑袋比较清楚。」

「可是，对这个世界的记忆会变得模糊。」比尔有些担心。

「那还是把该问的部分弄明白吧。」爱丽丝应道。

「唔，蛋头人遇害的时候……」比尔提问。

「老夫向疯帽匠交代不止一次，恐怕超过八百次了！」

「你告诉他们，蛋头人遇害前，有人进入庭园。」

「对，那人行凶后逃出庭园。」

「那是谁？」

「不管问几次，老夫只有一个答案，进入庭园的是爱丽丝。」白兔瞥爱丽丝一眼。「老夫绝没撒谎。」

「冷静想想。」爱丽丝尽量保持镇定。「你的发言非常重要。你能保证其中没任何误会吗？」

「绝不是误会，老夫有自信。」

「这样一来，爱丽丝就成为杀害蛋头人的凶手。」

「那又怎样？谁也无法改变事实。老夫有非包庇爱丽丝不可的理由吗？」

「你们不是老朋友吗？」比尔疑惑。「唔，那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到爱丽丝是在……记不清，好像出了点差错，老夫快迟到。那应该是在前往公爵夫人家途中。」

「当时你忘记带手套和扇子。」

「没错，多亏你帮忙」白兔感触良深地望着爱丽丝。

「总算想起了吗？」比尔问。

「嗯……」白兔一副深思的表情。「比尔，能不能暂时离席？」

「好啊，要我离开哪一张椅子？」比尔环视屋内。

「这家伙真的是井森吗？」

「虽然才智和井森君差距太大，但似乎没错。倒是你也和李绪学姊不怎么像。」

「比尔，能不能离开这个房间片刻？」白兔直接易懂地重问一遍。

「好啊。可是，为什么？」

「老夫有件事要和她说一下。」

「咦，什么事？」

「要是想告诉你，何必请你出去？这点道理你不懂吗？」

「可是，不告诉我是什么事，无法决定要不要答应。」

「别再废话，快出去。」白兔指着门。「当然也不能站在门外偷听，到走廊最尽头等着。」

「明白，我出去就行了吧。」比尔不情不愿地答应，转向爱丽丝央求：「待会你再告诉我是什么事。」

此时，玄关的门打开。

疯帽匠和三月兔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喂，关于蛋头人的命案，老夫应该都和你们交代完了吧。」

「嗯，蛋头人一案是交代完了。」疯帽匠瞄向爱丽丝。「这次是为别的事。」

「公爵夫人又说什么？真是受够那位大人的任性。」白兔叹气。

「我有同感。不过，今天我也不是为此上门。其实，我不是来找你的。」

「那是有事要找我？」比尔问。

「我也没事要找愚蠢的爬虫类。」

「那你要找谁？」

「在场的人不多，既不是白兔，也不是你，那还剩谁？」

「我知道了！」比尔喊道。「是三月兔！」

「咦，是俺？」三月兔指着自己。「不是俺！相信俺！俺没杀人！」

「杀人？又发生命案？」爱丽丝问。

「对，所以我才会过来。我要请你配合侦讯。」疯帽匠指着爱丽丝。「就在刚才，狮鹫被杀了。」

第一卷 第六章

「筱崎教授死了。」田中李绪开口。

「那他会是狮鹫吗？」亚理问。

两人在学生室一角压低音量交谈。

「从时间上来看，九成九没错吧。」

「死因是什么？」

「听说是牡蛎中毒。」李绪回答。

「有他杀的嫌疑吗？」

「警方大概会判定没有。虽然可能是有人故意设计，害他吃下不新鲜的牡蛎。」

「真诡异，哄骗牡蛎的明明是海象。」亚理疑惑。

「可是，实际吃下肚的却是狮鹫。」

「假海龟和海象不是目击者吗？」

「他们在闲聊中发现共通点，便丢下狮鹫，跑去喝酒。」

「那两只究竟会有什么共通点？」

「那天是他们的非生日。」

亚理不禁叹气。

「狮鹫怎么没一起去？」

「很遗憾，那天不是狮鹫的非生日。」

「那天是他的生日啊，真是不走运的家伙。」

「狮鹫不走运，爱丽丝同样不走运。」李绪应道。

「咦，为什么？」

「继蛋头人后，她又背上杀害狮鹫的嫌疑。」

「她有不在场证明。」

此时，并森恰巧走过来。

「嗨，两位。咦，栗栖川同学，今天怎么一副没睡饱的样子？」

「昨天聊得太晚。」

「夜游最好适可而止。」

「才不是夜游，我一直在家里。」

「哦？我以为你是一个人住。你和家人一起住？还是，和男友？难不成你结婚…」不知为何，井森的表情有些闷闷不乐。

「我一个人住。」

「昨天晚上刚好有客人来访啊。」

亚理摇头。「不对，是我的家人。」

「方才你说一个人住。」

「哈姆美是我的家人。」

「听这名字，你指的是仓鼠？」

「嗯，没错。」

「你和仓鼠聊了几个小时？」

「差不多两、三个小时。」

「这是常有的事吗？」

「什么事？」

「和仓鼠聊天。」

「我每天都会啊。」

「我们不是在不可思议王国，是在现实世界吧？」井森确认。

「你还装儍！」亚理不满地噘起嘴。「谁教你靠不住，事态才变得这么麻烦。」

「靠不住？我？」

「你为何不作证，告诉他们『我一直和爱丽丝在一起』。」

「你在讲什么？」

「狮鹫被杀了。」

「这我知道，他真不走运。」

「筱崎教授也死了。」

「听说死因相同。」

「这表示狮鹫是筱崎教授的阿梵达吧。」

「依状况研判，恐怕是如此。」

「可能是同一个凶手犯下的连环命案。」

「那位侦探似乎也这么认为。」

「侦探是指疯帽匠吗？」

「他和三月兔。」

「抱歉，打断你们。」李绪开口。「我的实验时间到了，要先走一步。」

「嗯，如果想到什么，请告诉我。」

「好。」李绪离开学生室。

「疯帽匠认为连环命案的凶手是谁？」亚理回到话题上。

「当然是爱丽丝。毕竟她是杀害蛋头人的嫌犯，理所当然会怀疑她。」

「可是，这次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你的话属实，凶手就另有他人。」

「说得事不关己，但证人就是你啊。」

「不可能。我是现实世界的人，在不可思议王国发生的案子，我不能当证人。就算要当证人，也是由我的阿梵达──蜥蜴比尔来当。」

「那就是你阿梵达的责任。」

「他有什么责任？」

「比尔有责任替爱丽丝作证。」

「怎么讲？」

「狮鹫遇害当天，爱丽丝和比尔在海岸交谈。」

「我有印象。」

「然后，两个人在海岸看见狮鹫。」

「这我记得，假海龟和海象也在场。他们给出相同的证词，说狮鹫、爱丽丝、比尔、牡蛎的小孩都在海岸。」

「也需要牡蛎小孩的证词吧？」

「没办法，早被狮鹫吃掉。」

亚理按着额头。「太可怜了。那件案子也会起诉吗？」

「因为吃牡蛎被起诉？别说儍话。」井森哼笑一声。「照你这么说，根本无法做饭。」

「可是，在现实世界和牡蛎小孩互相连结的人会一起死去。」

「那八成是筱崎教授吃的那些牡蛎吧。后来呢？」

「爱丽丝和比尔直接前往白兔家。」

「我隐约有印象。」

「隐约？」

「对，隐约。」

「不敢相信。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你不能小看比尔。我不夸张，那家伙的记忆力近乎是零。」

「……总之，爱丽丝和比尔造访白兔家，找白兔问话。」

「这我也记得。」

「接着，疯帽匠和三月兔上门，告知『狮鹫遭到杀害』。」

「这我也记得。」

「瞧，很完美吧。」

「什么完美？」

「不在场证明啊。」

「是吗？」

「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吗？两个人一起看见活着的狮鹫，然后一起听到狮的死讯。两个人一直在一起，爱丽丝根本没有向狮鹫下手的机会。」

「两个人一直在一起？真的吗？」

「这不是事实吗？」

「唔……」井森轻轻敲着脑袋。「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你是什么意思？」

「唉，我记得两个人一起在海岸看见狮鹫，也记得一起去白兔家。可是，中间发生的事情，记怀很模糊。」

「哪里模糊？不就是两个人穿越森林前往白兔家吗？」

「嗳，这是最自然的情况。不过，也可能发生其他情况。爱丽丝搞不好向比尔提议『我们在白兔家会合』，分头行动。」

「你有这样的记忆？」

井森摇头，「完全没有。」

「那不就没发生那种情况。」

「不能这样断定。毕竟比尔是超级大儍瓜，经常忽略许多事。」

「跟那家伙合作，到底能不能查明真相，我非常不安。」

「不用担心，我不像比尔那么笨。」

「可是，你没有能帮忙作证的记忆吧？」

「谁教井森建只存在于现实世界。」

「那你就帮不上忙了。」

「或许是这样。对了，有件事我应该告诉你，听完会感到些许欣慰。」

「怎么说？」

「即使比尔真的记住你的不在场证明，也帮不上忙。」

「为什么？」

「大家都知道比尔是笨蛋，没人会认真看待他的证词。」

「多谢你的安慰。」

「不用客气。」

「既然比尔的记忆和证词都派不上用场，我们去筱崎研究室搜集新证据吧。」

※※※

「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广山横子副教授蹙起八字眉。「筱崎教授突然去世，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

「总之，必须先出席明天的葬礼，然后得准备下个月的学会。」田畑顺二助教看着备忘录应道。

「唉，事情真多。先有葬礼，后有学会。」广山横子副教授眉尾愈来愈下垂。

「呃，葬礼和学会是两回事我们不是遗族，穿丧服带奠仪去上香就行。」

「是吗？所以葬礼不成问题啊。」

「问题出在学会那边，他们请筱崎教授主持特别讲座。」

「怎么办？回绝对方，还是找人代理？」

「受邀的是筱崎教授，随便找人代理不太妥当。请教学会的事务处如何？」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回覆？」

「很难说。可能会邀和筱崎教授相同研究领域的学者，或请我们找人代理。」

「如果要我们找人代理怎么办？」

「按理，应该由广山老师出马吧？」

「我吗？那我该如何是好？」

「请冷静，筱崎教授可能早备妥简报资料，问问久御山秘书吧。」

「要是他没准备怎么办？」

「筱崎教授似乎已提交大纲，以此为基础，完成简报就行了吧？」

「那简报谁来做？」

「拟好标题架构，久御山秘书应该有办法。」

「那栗题架构谁来拟？」

「我想由您来拟最合适。」

「咦？」广山副教授眨眨眼。

「没问题吧。」

「呃……嗯，这样也行。不过，你一起想想吧。你知道的，我很忙。」

亚理故意咳一声。

「对了，原案你来想，我看过再修正。」广山副教授似乎没听见亚理的咳嗽声。

「哈啾！」井森打一个大大的喷嚏。

广山副教授瞄他一眼，没特别在意。

「谁去联络事务处？你吗？或是久御山秘书？」

「哈啾！哈啾、哈啾！」井森又打几个喷嚏。

广山副教授不再出声，直视井森。「你干嘛？感冒？」

「大概是有人在别处聊到我吧。」井森笑咪咪。

「别把感冒传染给我，我可是很忙的。」然后，她转头问田畑助教：「这孩子是大四生，还是研究生？」

「不晓得。」

「什么意思？你连自己研究室的学生念几年级都不晓得吗？」

「他们不是筱崎研究室的学生。」

「咦，不是吗？那他们是……？」广山副教授彷佛此刻才注意到亚理。「你们是谁？」

「她是中泽研究室的栗栖川同学，我是石冢研究室的井森。」

「哦，都是我们系上的学生。你们来找朋友？」

「不，我们想询问有关筱崎教授的事。」

「筱崎教授过世了。」

「我知道。」

「除此之外，我没其他的事能告诉你。」

「您晓得教授的死因吗？」

「听说是吃太多牡蛎。」

「广山老师，」田畑助教插嘴：「不是吃太多，是食物中毒。」

「死因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什么意思？」

「我们想知道，教授真的是偶然食物中毒吗？」井森单刀直入。

「我愈听愈迷糊。」

「会不会是有人让他吃下那些牡蛎？」

「你是指，有人逼筱崎教授吃下腐坏的牡蛎？不无可能，但吃下那种东西一般人都会吐吧。况且，谁会这么整他？」

「不是整他，这是谋杀。」

「谋杀？用牡蛎杀人？谁会用这么麻烦的方法杀人？」

「不只麻烦，还不切实际。」田畑助教似乎也不相信。

「听起来确实难以置信。」井森直截了当地说。「不过，在另一个世界，这种事司空见惯。」

「另一个世界，是哪个世界？」广山副教授问。

「您觉得是哪里？」井森凝视广山副教授。

「哪里？」广山副教授回瞪井森。

「请直接说出您心中的答案。」

「一定是外国吧，像是对牡蛎有迷信的国家……等等，为何我得回答这种谜语？」

「我是蜥蜴比尔，这下您有没有想到什么？」

广山副教授脸色骤变。

「咦，蜥蜴？这是谜语吗？还是，你在整我？我现在很忙，要玩整人游戏去找别人吧。」

「请等一下。」田畑助教出声。「真怪，我想起一件奇妙的事。」

「什么事？」亚理问。

「度度鸟（Dodo）。」

「你在安抚马匹吗（注）？」广山副教授问。

注：日本人安抚马匹时，使用的拟声语发音为「Doudou」。

「不是啦，这是我的名字。」

「你叫田畑度度鸟？」

「不。不是在这里，度度鸟是我在另一个地方的名字。」

「外国？」

「在同一处绕圈跑，衣服就会吹干。这是你教我们的诀窍。」亚理说。

「谁的衣服湿掉？」广山副教授的话声透着不耐烦。

「我的衣服现在不湿了。」田畑助教应道。「不，那大概只是一场梦吧。」

「如果只是一场梦，我们怎会晓得内容？」井森质疑。

「因为眼下我也在做梦。」

「眼下不是梦。」广山副教授反驳。「至少不是你的梦。若真有可能，也是我在做梦。不过，恐怕不是。在梦中发现自己在做梦，人大抵都会醒来。」

「现实世界的人与不可思议王国的人互有连结，我们称为『阿梵达现象』。田畑助教，筱崎教授就是狮鹫。不，应该说，筱崎教授在不可思议王国的阿梵达是狮鹫。」

「怎么可能，你有证据吗？」

「证据……没有，我们只有记忆。」

「所以，你想说『你做的梦是实际发生过的事，证据就是我的记忆』吗？」广山副教授哼笑一声。

「或许您无法相信，但仔细听我们解释，便能明白……」

「等一下！」广山副教授像是想起什么，双眼闪闪发亮。「我记得！」

「您想起不可思议王国的事？」

「就是梦里发生过的事，也不算记得。这和实际体验完全不一样。」

「那是怎样的梦？」

「我记不清，梦里有谁喊我『男爵夫人』，还是『伯爵夫人』之类的。」

「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公爵夫人！」井森、亚理和田畑助教同时喊道。「对，就是公爵夫人。」

「您有个小宝宝吧？」亚理问。

「不要破坏我的名声。我仍单身，而且不是未婚妈妈。」

「不是未婚，毕竟您是公爵夫人。」

「噢，你说在梦里……小宝宝……这么一提，似乎没错。」

「虽然……那其实是只小猪。」

「小猪？你未免太没礼貌，那孩子长得可漂亮了。」

「您不是记得挺清楚的吗？」井森应道。

「这真的是我的记忆吗？感觉更像在与你们的交谈中渐渐想起。」

「下次我们在不可思议王国向公爵夫人搭话吧。」

「拜托不要。唔，你是井森吧。」

「对。」

「然后，田畑是度度鸟。」

「对。」

「那她呢？」

「她是爱丽丝。」

「这么莫名奇妙的组合，身为公爵夫人的我怎能理会？」

「以我们在现实世界的关系，没那么别扭吧。」

「不行，在那边要尊重那边的规矩。不然，在女王面前我无法做表率。」

「你很在意女王吗？」

「当然，她是我的对手。」

「对方大概只视您为臣下吧。」

「不，她暗地里对我另眼相看。」

「您怎么知道？」

「我自然知道，我可是公爵夫人。」

「您承认自己是公爵夫人了。」

「嗯，虽然我仍认为这是一种错觉。」

「总之，请暂时将不可思议王国当成实际存在吧。」

「为何有这必要？」

「我们想知道狮鹫的死因。」

「狮鹫的死因我不清楚，但筱崎教授是病死，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和王子同学有任何关联吗？」

「王子？谁？」

「先前坠楼身亡的博士生。」

「噢，发生过这种事故啊。」

「王子同学就是蛋头人。」

「那个鸡蛋？我听说他是遭到杀害？」

「恐怕是的。」

「凶手……」广山副教授望向亚理，「谣传是爱丽丝。」

亚理点头。「而且，我甚至背上杀害狮鹫的嫌疑。」

「若狮鹫真的是遭到杀害，当然会怀疑你。毕竟你杀过一个人──一个鸡蛋。」

亚理摇头。「爱丽丝没杀人。」

「你能证明吗？」

「目前没办法，所以我们才进行调查。」

「有什么好调查的，王子死于自杀或意外，筱崎教授是病死，都不构成案件。」

「在现实世界是这样。」井森解释。「可是，在不可思议王国并非如此。」

「那你们应该在不可思议王国调查吧。梦中犯罪的证据，怎么可能在现实里找到？」

「那不仅仅是梦，是有实体的梦。」

「实体？在哪里？」

「在我们的记忆中。」

「记忆？我不是指这种暧昧的东西，而是具体的物证。」

「证词也是一种证据。」

「哪个国家的法庭会采用『关于梦的记忆』当证据？」

「这个嘛……」

「你们提到的事我确实有印象，这个假设也挺有趣。可是，梦就是梦。即使有记忆，和现实依旧没关系。忘掉那些事，在现实里好好过日子吧。」

「你要我们当成做梦，忘掉那些事？」

「不然怎么办？难不成要为在梦中世界的谋杀罪起诉你？」广山副教授指着亚理。

「我不是凶手。」

「你刚刚说过。不过，是不是都没差，反正那发生在梦中国度。」

「跟现实并非毫无关系。」井森解释。「王子同学和蛋头人、筱崎教授和狮鹫，两组的死亡是连锁的。」

「那是放马后炮。说起来，这两组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所连结，都还很可疑。」

「至少王子同学和蛋头人的关系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当事人自己承认的。」

「当事人已死，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听你的语气，筱崎教授那组纯粹是你的推测吧。」

「可以这么讲……」井森咬住嘴唇。

「那就是你的推测。」

「如果爱丽丝涉嫌杀害两人遭到处刑，栗栖川同学会有生命危险。」

「跟我没关系。若是发生在现实世界，或许多少有关系，但我没空奉陪调查梦中世界的命案。就这样吧，接下来我和田畑助教要开会，能不能请你们离开？」

「广山老师，等一下。」田畑助教开口。「学生来寻求协助，怎能弃他们不顾？况且，这攸关性命。」

「那你就替他们想想办法吧。当然，要以我交给你的工作为优先，处理完想做什么是你的自由。」

「今天五点以后见。」田畑助教向两人约定。

「不行，有这种时间和精力就来帮我，葬礼和学会要处理的事很多。」

「您刚刚不是同意，工作完成可以帮他们……」

「你根本还没完成我交代的工作，我们至少要忙到下个月的学会结束。何况，即使学会结束，仍有堆积如山的工作。」

「这么一来，我不就没办法帮他们。」

「看来是如此。好了，你还不快去整理资料。」

「等一下！」亚理突然大喊。「这件事也和您有关，公爵夫人！」

「我在现实世界不是公爵夫人。」

「女王委托您管理庭园。」

「不是女王下令我才接下这份工作，我只是好心替她管理。」

「可是，在您的管理下却闹出命案。」

「这根本不关我的事。」

「女王可能不这么想。」

「你说什么？」

「在女王眼里，这是您的责任。她会叱责您，甚至将您斩首。」

「那是女王的口头禅，实际上根本没人被砍头。」

「所以，如果只是叱责，您可以忍受？」

「唔，她不会叱责我。叱责朋友未免太奇怪，不过，她可能会抱怨两句，这倒是挺郁闷的。」广山副教授蹙起眉。

「要是您肯协助调查，等案子解决，我们会当成您的功绩呈报上去。」

「哎呀，真的吗？」广山副教授的表情变得柔和。「若不会花太多时间，聊聊无妨。」

「在现实世界没空，我们可以在那边的世界谈。」

「公爵夫人和你们这群卑下的人混在一起，才会引起女王怀疑，在这里谈吧。还有，希望仅此一次。不断重复相同的话，我受不了。」

「当然，没问题。」亚理应道。「井森君，麻烦你。」

「咦，我来问吗？」

「虽然不甘心，但不管是分析能力或直觉，你都比我优秀。由你说明较合适。」

「如果这番话是对比尔说，他会兴奋得手舞足蹈吧。」

「我才不会对他说。基本上，我不会拜托比尔这种事，对他太困难。」

井森耸耸肩。「那么，请教广山老师，最近筱崎教授有没有让您在意的异状？」

「没什么特别的。硬要说，就是他似乎又胖了一些？」

「筱崎教授属于肥满体型吧。」

「他胖得不得了，即使没食物中毒，离脑中风、心肌梗塞恐怕也不远。比起王子同学，筱崎教授更像蛋头人。」

「本尊和阿梵达的体型和性格不一定一致。王子同学和蛋头人有明显的共通特征，但筱崎教授和狮鹫并非如此。」

「你和比尔也不怎么像。」

「谢谢，我会当成赞美。下一个问题，筱崎教授曾提起王子同学吗？」

「我想是不曾。田畑，对吧？」

「嗯，我也没印象。」

「是吗？唔，在那边的世界，您见过狮鹫和蛋头人吗？」

「我和狮鹫那些怪物毫无交集，蛋头人倒是见过一、两次，但没说上话。如果有事，应该都是透过白兔转达。」

「您和白兔亲近吗？」

「要说亲近，算是挺亲近的吧？嗳，我不记得对他是什么感觉，好像是挺能干的仆人？虽然他老忘东忘西。」

「他记性那么差，办事牢靠吗？」

「不要紧，白兔有玛丽安帮忙。她挺能干。」

「在您的交友圈里，有没有疑似不可思议王国的人？」

广山副教授摇头。「完全没有。不过，或许是我从未以这种角度看待他们。」

「您想和现实世界的白兔见一面吗？」

「饶了我吧。」

「为什么？你们在那个世界明明那么亲近？」

「我们在这边和那边的关系有微妙的不同，见面不是挺尴尬？举个例子，假使你和他在那边是主从关系，在这个世界却是朋友，那你要用什么态度对待他？像你们原本关系就淡薄，反倒没问题。」

「您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调查吗？」

「不愿意。我很忙，梦中世界的命案怎样都无所谓。」

「那以公爵夫人的身分呢？」

「你不是说案子解决后，会向女王报告是公爵夫人的功劳？要守信用啊。」

「您有自己是公爵夫人的认知吧。」

「与其说觉得自己是公爵夫人，更接近是自我的延长。虽然有记忆，意识的连续却十分模糊。」

「除此之外，您还想到什么吗？」

广山副教授微偏着头。「没有，这就是全部。」

「如果您想起什么，能联络我们吗？」

「不，刚不是提过我没空？而且，我大概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知道了，没关系。不过，要是调查有进展，能来向您报告吗？」

「嗯，没问题。到时你们再通知我，最好是寄电子邮件，我不想接电话。」

第一卷 第七章

「我在找杀害狮鹫的凶手。」爱丽丝开口。

「意思是，你在寻找自我？」疯帽匠一脸讪笑。

「不，我不是在寻找自我，我找的是凶手。」

「看来，你打算继续摆出自己不是凶手的姿态。」三月兔笑得轻浮。

「你们认定我就是凶手吧。」

「嗳，谁教你是杀害蛋头人的凶手。」疯帽匠出声。

「蛋头人也不是我杀的。」

「那件案子罪证确凿，有目击证人。」

「他又没看到我向蛋头人下手。」

「噢，也对。可是，案发时只有你和蛋头人在场，白兔的证词已够充分。」

「我不在现场。」

「真是这样，你就提出证据。」

「既然这么笃定，为何不马上逮捕我？」

「我们在放长线钓大鱼。」三月兔解释。「搞不好能找到你其余罪行的证据。」

「其余罪行是指什么？」

「就是除了调查中的案子以外的罪行。」

「我不是想知道词汇的意思，我在问你，其余罪行是指杀害狮鹫吗？」

「咦，你真的杀了狮鹫？」三月兔的眼珠迸出。

「刚刚否认过，我没杀他。」

「可是，你方才确实说『其余罪行是指杀害狮鹫』。」三月兔紧咬不放。

「咦，她招了？」疯帽匠发出欢呼。「顺利破案啦。」

「我没说那种话。我没杀害蛋头人，也没杀害狮鹫！」

「你在兜圈子啊，趁早放弃吧。」三月兔抱怨。

「要招认根本没犯的罪，我才不干。」

「我们得打破僵局。」比尔开口。「这句话很艰深吧？帅不帅？我用对了吗？」

「用是用对了，可是毫无帮助。」

「那你给个提案啊。」比尔不满地噘起嘴。

「唔……」爱丽丝陷入沉思。「首先，说明一下狮鹫死时的情况吧。」

「我们还想问你呢。」疯帽匠回答。「没有目瞬证人，当时的情况只有凶手知道。」

「我是指尸体的情况。」

「『死时的情况』和『尸体的情况』完全是两件事。」比尔应道。

「是啦。」爱丽丝无力地承认。「刚刚是我不对。」

「三月兔，听见没？」疯帽匠尖叫。「爱丽丝终于认罪！」

「强调过好几遍，我没杀人，也不是在招供。」

「但你确实承认『是我不对』。」

「没错，不过，那句话跟蛋头人和狮鹫的死无关。」

「搞什么，真失望。」三月兔一脸无趣。

「总之，先告诉我们尸体的情况。」

「其实没什么可说的。狮鹫倒在海岸，早就断气。」疯帽匠回答。

「尸体上没任何特殊之处吗？」

「不知道。」

「你不是调查过尸体？」

「虽然检查过，但没看得很仔细，太麻烦了。」

「要是没干劲，为何要接下搜查工作？」

「咦，谁接下搜查工作？」

「你们两个啊。」

「是吗？」

「不是吗？」

「嗳……」

「这么一想，你们又不是警察，根本什么都不是。」

「我们不是啊。」三月兔应道。「这不是废话吗？你看过兔子当警察吗？」

「你看过帽子商人当警察吗？」疯帽匠附和。

「那你们为何要进行搜查？」

「当然是觉得好玩。」疯帽匠和三月兔搭着彼此的肩膀。

「什么嘛，原来你们毫无权限。」爱丽丝儍眼。「既然如此，就算你们盯上我，也不必担心会遭到逮捕。」

「那可不一定。」柴郡猫的脸突然出现在爱丽丝眼前三公分的地方。

「哇，吓我一跳！你要现身，好歹说一声。」

「先打招呼，不就吓不到你？」

「为何要吓我？」

「当然是觉得好玩啊。」疯帽匠、三月兔和柴郡猫搭着彼此的肩膀。

「看起来很愉快，让我加入吧。」比尔提出要求。

「不行。」疯帽匠立刻拒绝。

「为什么？」

「谁要和蜥蜴勾肩搭背？太恶心了。」

「真过分。爱丽丝，帮我讲讲他们。」

「你不需要和他们一起吓我。」

「可是，似乎挺好玩。」

「不能光凭好不好玩来采取行动。」

「爱丽丝，你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柴郡猫插话。

「发生什么状况？」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从坏消息开始说吧。」

「女王正式任命疯帽匠为连环命案的搜查官。」

「咦，俺呢？俺呢？」三月兔大声嚷嚷。

「没你的份。发情的兔子只会闹场，派不上用处。」

「疯帽匠的脑袋也不正常啊。」

「这里的人大抵如此，不成问题。」

「喂，三月兔不是搜查官，就是好消息吗？」

「怎么会，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消息。」

「太棒了，还有好消息。」爱丽丝双眼发亮。「是怎样的内容？」

「公爵夫人对女王的决定提出异议，说『疯帽匠打一开始就怀疑爱丽丝，这样的人无法公正进行搜查』。」

「嗯，她人挺不错的。」

「你和公爵夫人很熟吗？」柴郡猫问。

「我们和这个世界的公爵夫人不熟，不过，最近和另一个世界的她谈过话。」比尔回答。

「什么意思？说得详细点。」疯帽匠催促。

「就是……」比尔准备解释。

「比尔，那件事暂且别透露。」

「没关系，你说看看。」疯帽匠瞪爱丽丝一眼。

比尔不禁犹豫。「爱丽丝，为何不能透露？」

「告诉这些人，不晓得事态会怎么变化。」

「到底是什么事？」疯帽匠语气焦躁。

「等时机成熟再告诉你们。」

「为了你自己好，还是老实说出来。」

「多谢关心。不过，那件事与这个案子无关，别在意。况且，你搜查官的职位已遭驳回……」

「不，他的职位没遭较回。那是公爵夫人的建议，但女王喝斥她后，任命疯帽匠为特别搜查官。」

「这算哪门子好消息？」爱丽丝泫然欲泣。

「对疯帽匠是好消息啊，他一直很想当搜查官。」

「太棒了，我成为真正的搜查官。」

「所谓的『好消息和坏消息』，指的是疯帽匠的好消息和我的坏消息？」

「没错。」

「太过分了，这简直是『坏消息和坏消息』。」

「『坏消息和坏消息』不是挺绕口？」柴郡猫鼓起双颊。

「我有同感。」比尔附和。「『好消息和坏消息』绝对顺口许多。」

「算了，别再计较这件事。疯帽匠，我接受你搜查官的身分。」

「你终于放弃了吗？」

「你希望我放弃吗？」

「当然。」

「那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回答后，你就会放弃吗？」

「听过你的答案，我再决定。」

「你想问什么？」

「刚刚也提到，就是狮鹫尸体的情况。」

「我回答过，狮鹫倒在地上，身体没有任何异状。」

「没有异状的尸体是不存在的，就像没有人是毫无特征的。再仔细回想，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这个嘛，硬要说……」疯帽匠抚着下巴，「是牡蛎吧。」

「牡蛎怎么样？」

「牡蛎还在他的嘴里。」

「狮鹫是吃牡蛎中毒吧？牡蛎还在嘴里未免太奇怪。难不成毒性发作前，他吃个不停？有这么多牡蛎可吃吗？」

「正确地说，狮鹫不是食物中毒，是因牡蛎而死。他一口气塞进许多牡蛎，噎住窒息。 」

「这是尸体解剖的结果吗？」

「不，是我听说的。」

「从死去的狮鹫口中听说的？」

「你儍啦，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虽然狮鹫并不是人。」三月兔补上一句。

「有目击者吗？」

「嗯，不算目击者，应该算是凶器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必担心，这家伙大概也不晓得自己在讲什么。 」三月兔安慰道。

「我当然晓得自己在讲什么。」疯帽匠神情愤慨，「我只是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那么，作证的是谁？我认为那个证人非常重要。」

「不，只是微不足道的角色。」

「是谁？」

「就是这家伙。」疯帽匠从口袋掏出一块软趴趴的东西。

那东西滴滴答答地淌着黏液。

「那是什么？」

「牡蛎。瞧，这里剩一点碎掉的贝壳。狮鹫想生呑却噎住，不能呼吸。狮鹫在痛苦中试图嚼碎，最后这一只幸存，勉强能说话。」

「说什么？」

「狮鹫上当了，有人告诉他：『把满手活牡蛎一口气塞进嘴里，是极致的美味』。」

「是谁说的？」

「就是牡蛎啊。」

「不是啦，是谁告诉狮鹫的。」

「告诉狮鹫什么？」

「『把满手活牡蛎一口气塞进嘴里，是极致的美味』。」

「真的吗？爱丽丝提出一个好主意。」比尔出声。「我下次试试。」

「比尔，别乱试，会死人的。」

「咦，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爱丽丝，你早就晓得『把满手活牡蛎一口气塞进嘴里会死人』。这是凶手才晓得的事吧？」疯帽匠写下笔记。

「这种事谁都晓得。」

「不，狮鹫和这只蠢蜥蜴就不晓得。」柴郡猫反驳。

「咦，蠢蜥蜴在哪里？」比尔东张西望。

「别管蠢蜥蜴了。更重要的是，告诉狮鹫这件事的是谁？」

「我不知道。」

「为何不问？」

「这是我的自由。」

「问了就能厘清凶手的身分啊。」

「不问我也知道凶手就是你。」

「唉，如果牡蛎还活着，我就能亲自询问。」

「那你就问一问吧。」疯帽匠将掌中的牡蛎伸向前。

「死人不是不会说话？」

「是死牡蛎啦。」三月兔吐槽。

「不，不是死牡蛎，是活牡蛎。」疯帽匠纠正。

「咦，什么意思？」比尔问。

「这家伙还剩一口气。」

「怎么可能……」爱丽丝倒抽一口气。

「牡蛎先生，你能说话吗？」

「嗯，爱丽丝，我能说话。」牡蛎回答。

「你看见凶手了吗？」

「爱丽丝，我看见凶手了。」牡蛎费力地挤出声音。

「凶手是你认识的人吗？」

「爱丽丝，我认识凶手。」

「你也晓得他的名字？」

「爱丽丝，我也晓得凶手的名字。」

「那你现在公开凶手的名字。」

「爱丽丝……」

「活牡蛎，我收下了！」比尔将疯帽匠掌中的牡蛎一咕噜吸进嘴里。

爱丽丝无法理解眼前的突发状况，茫然瞪着比尔。

比尔的唇角溢出汁液。

「噢，真是美味。」比尔一脸陶醉。

「比尔，你在干嘛！」爱丽丝发出哀号。

「嗯？我在吃活牡蛎啊。这是我的最爱。」

「你在搞什么？」疯帽匠怒吼，不停往裤子上抹。「怎么突然舔别人的手？弄得我黏答答。」

「活牡蛎的汁液早就把你的手弄得黏答答。」比尔反驳。

「是吗？不好意思。」疯帽匠老实道歉。

「刚刚牡蛎正要说出凶手的名字。」爱丽丝神情迷茫。

「不，我听得很清楚。」疯帽匠应道。「被吃掉前，牡蛎明白说出『爱丽丝』。」

「那不是凶手的名字。」

「你问牡蛎凶手的名字，然后，他的答案是『爱丽丝』。」

「那不是他的答案。他先喊我的名字，准备说出凶手的名字。」

「你有证据吗？」

「这……」

「死牡蛎不会说话。」比尔插话。「不过，牡蛎的嘴巴长在哪里？」

「还胡扯？你惹出大事了。」爱丽丝身躯微微发颤。

「我怎么啦？」

「他没有杀意。」爱丽丝向疯帽匠解释，「你知道比尔的。」

「你在说什么？」疯帽匠愣愣地问。

「你准备以杀人罪嫌逮捕比尔吧？」

疯帽匠望向三月兔和柴郡猫。「你们知道爱丽丝在说什么吗？」

三月兔举手，「爱丽丝说『你准备以杀人罪嫌逮捕比尔吧』。」

「我知道。但我想问的是，她为何这么说？」

「爱丽丝以为你准备以杀人罪嫌逮捕比尔。」

「我知道。但我想问的是，她为何这么想？」

三月兔思索片刻，耸耸肩。「你不该问俺，问爱丽丝比较快。 」

「对你而言，算是不错的答案了。」疯帽匠点点头。「就是这么回事。爱丽丝，你怎会想到那里？」

「还有什么理由？比尔刚刚在我们面前杀害牡蛎啊。」

「正确地说，比尔是吃掉他吧？」

「对，正确地说，比尔是吃掉他。」

「要是吃活牡蛎会遭到逮捕，我们根本不能吃饭。」

「虽然是这样，但牡蛎会讲人话……」

「『人话』是什么意思？那纯粹是人类的自大吧？」三月兔反驳。

「没错。至少在这个世界，人类属于少数派。」比尔声援三月兔。

「总之，在这个世界，大部分的动物都会说话。」

「真失礼，你以为只有动物吗？」爱丽丝脚边的虎皮百合发出抱怨。

「对了，在这里连植物都会说话。不管吃什么，都是吃下会说话的东西。」

「当然。如果吃掉会说话的东西就算谋杀，这个世界的居民都得判死刑。」

「结论就是，比尔无罪？」

「比尔没犯罪，自然是无罪。」疯帽匠断定。

「噢，那就太好了。」爱丽丝松一口气。「不过牡蛎死掉，这倒不好了。」

「你也该有点常识。」

爱丽丝注意到时，柴郡猫已出现在身旁。

「只要吃下肚，就不算犯罪。」

第一卷 第八章

「居然吃掉重要的证人，实在太不像话。」亚理相当愤慨。

食堂里人影稀疏，亚理的话声格外响亮。

「对啊。多忍住食欲一分钟，可能早就破案。」井森一脸歉意。

「你怎么没忍住？」

「我没料到牡蛎的发言竟能解决一切问题。」

「连这都不知道，你不觉得很离谱吗？」

「的确很离谱。可是，比尔是个超级大儍瓜，这也没办法。」

「你是想说『因为我是笨蛋，做什么都能得到原谅』？」

「不，我不是笨蛋，我不认为自己做什么都能得到原谅。」

「那就不是『没办法』了。」

「我理解你无法明白切割，但将比尔的过错推给我，并不公平。」

「为什么？你就是比尔啊。」

「我既是比尔，也不是比尔。」

「你是比尔。」

「在共有记忆这一点上，我是比尔，可是我们并未共享意志和思想。我觉得阿梵达和本尊很难说是同一人物，唯独你是特例。」

「我是特例？」

「不管是在外型或能力上，栗栖川亚理和爱丽丝几近相同。所以，相较之下，你人格的延续感特别强。」

「你误解了。」

「误解什么？」

「其实我……」

「抱歉，能否耽误你们一些时间？」一名中年男子介入两人的交谈。

「好。请问您是哪位？」井森发问。

「这是我的身分。」对方出示警察手册。

「谷丸先生吗？」

他身旁的年轻男子开口：「敝姓西中岛。」

「不晓得有何贵干？」

「坦白讲，我们在调查那起案件。」西中岛巡查回答。

「案件？」井森神情警戒。

「西中岛，说是『案件』有些小题大作。」

「可是，警部，那就是案件啊。」

「我的意思是，在这边还算不上是案件。」

「不管在这边，或是那边，案件就是案件。」

「那是你的主观认定……」

「抱歉。」井森插嘴。「你们真的有必要找我们谈话吗？」

「有没有必要，目前不确定。」西中岛应道。

「总之，」谷丸警部擦拭汗水，「最近，你们系上接连有人去世。」

「对。」井森点头，「王子同学和筱崎教授。」

「为此我们在进行调查。」西中岛解释。

亚理小声惊呼，谷丸警部顿时目露锐光。

「怎么？」

「没有，只是吓一跳。」亚理回答。

他们也在进行调查，代表在不可思议王国有阿梵达吧。

「既然警方展开行动，意味着王子同学和筱崎教授的死不太对劲吗？」

「不，别误会。」谷丸警部帮腔。「这两起事故，警方已判定没有他杀的可能。」

「那你们为何要调查？」

「唔，两起事故有共通点，或者该说有关联。」

「互有连结？」

西中岛点头。「对，你的形容十分贴切。」

「没错。你们对这两起事故有任何想法吗？」

「想法？」

「听着我们的叙述，有没有突然联想到什么？」

「你们赏在说得太笼统。」

「嗳，其实也能说得更具体。」

「只怕你们会怀疑我们的精神状态。」西中岛补上一句。

毋庸置疑，他们是不可思议王国的人。会是谁？

趁谷丸警部他们不注意，亚理朝井森使眼色：干脆告诉他们吧？

不料，井森微微摇头。

为什么？担心他们不是自己人？

确实，对方不一定是同伴。如果在不可思议王国隶属搜查单位，恐怕是想在这边的世界寻找爱丽丝是凶手的证据。

「抱歉，我听不懂。」井森回答。

谷丸警部注视着井森和亚理。

「警部，怎么了吗？」

「你们听不懂，听不懂啊……」

「我们闯了祸吗？请直说。」

「无论有人在另一个世界犯下什么罪，我们都没有权限干涉，在现实中也束手无策。」谷丸警部自言自语。

「那你们现在有何打算？」亚理问。

「喂，你在说什么啊。」井森颇为慌张。

不要紧，我想尽量多挖一些情报。

「噢，我们果然没猜错。」谷丸警部双眼发亮。

「她只是在谈一种假设。」井森打圆场。「她最喜欢奇幻和科幻类型的故事。」

「就当是这样吧。我们也只是在聊一些假设。」谷丸警部回答。「我们想知道真相。比方，他们是不是遭某人杀害？」

「你们利用现实世界的警方资源，调查一起假设的案件？」

「嗳，毕竟用上警方手册，倒也没错。」

「没违反规则吗？」

「要这么计较，利用在异世界的记忆展开行动，也违反规则吧。你们敢保证没违规吗。」

「没那种规则。」

「我们也没那种规则。」

「将警方资源用在搜查异世界的犯罪，明显违规吧。」

「你能提出证据吗？」

「我不需要证明，只要去密告两名刑警在调查虚构的案件。」

「跟我们合作，不会有任何损失。主动告诉我们身分，现实世界就多了警察伙伴。」

「也可能相反。」井森应道。

「什么意思？」

「表明身分后，你们也可能变成敌人。」

「不会的。我们只是追求真相，没人会卷入麻烦。 」

「不，还是有可能。」西中岛开口。「万一这两人碰巧是凶手……」

「原来如此。」谷丸警部再次低喃。「这样一来，就能立刻破案。两位，你们说对吗？」

「很遗憾，我们不是凶手。」井森回答。「其实，这件案子一度有破案的机会，是你们眼睁睁让目击证人死去。」

「嗯，那的确是搜查过程的疏忽，应当先问出凶手的身分。可是，这不仅仅是搜查方面的失误，放任吃掉证人的大笨蛋在外乱闯也是大问题。」

这些人认定井森君是比尔吗？或者，他们真的在调查两人本尊与阿梵达的关系？若是前者，刚刚就是在讽刺……

亚理认为，告诉刑警她的阿梵达身分也无所谓。

如同他们声称，警方的情搜能力令人动心。即使是敌人，现实世界中他们也无法随意出手。况且，不可思议王国的搜查人员早盯上爱丽丝，情况不会更糟。

「我……」亚理下定决心。

「假设性问题的讨论结束。」井森宣布。「我们已无话可说，能不能请两位离开？」

谷丸警部和西中岛互望一眼。

「看来，你们对我们颇为防备。」谷丸警部语带遗憾。

「真是绕圈子的对话。」西中岛十分不满。「我们自报身分不是最快？」

「别在这里，应该在那个世界说。」

「可是，我们在那边的能力有限。」

「比起能力，主要是性格问题。大家老是在胡闹，无法严肃交谈，自然办不了正事。」

「你们有何打算？提供其他情报？还是，今天到此为止？」井森应道。

「到此为止吧……今天就先告一段落。」谷丸警部说。

「改天继续？」

「我们会主动接触。至于在这边，或在那边，还不确定。」

「可是，在那边大家会继续胡扯吧？」

「伤脑筋。不过，要沟通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如果不晓得你们的身分，连想接触你们都没办法。」

「嗯，我会考虑。要是认为表明身分比较妥当，我会告诉你们。」

「也行。西中岛，今天我们就撤退吧。」

两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食堂。

「透露我们的阿梵达没什么不好吧？」等两人的身影远离视线，亚理开口。

「那么一来，在不可思议王国，对方晓得我们的身分，我们却不晓得对方的身分。」

「我们也问出对方的阿梵达不就得了？」

「无法保证他们会说实话。如果他们真想知道我们的阿梵达，礼貌上该自报身分。」

「照这样下去，不就会一直互相牵制？」

「你可以透露自己的阿梵达。不过，我的阿梵达要保密。」

「你究竟在怕什么？」

「你倒无所谓。你的阿梵达脑袋灵光，我的阿梵达却是个超级大儍瓜，甚至会吃掉证人。在那边我是弱者，不能毫无防备地暴露身分。」

「你很在意这一点吗？可是，我的阿梵达也不强啊。」

「够了，我要一个人静静。至于怎么做最妥当，之后再讨论。」井森紧随那两人的脚步离开食堂。

原来如此。井森君把比尔视为弱点。嗳，比尔儍成那样也没办法。可是，若爱丽丝在一旁协助，倒没那么差劲吧？问题在于，比尔不一定是爱丽丝的同伴。这么一想，井森君绝对是我的同伴吗？搞不好，他和比尔都在心里怀疑我。

「跟男友吵架吗？他离开时的表情不太开心。」李绪向亚理搭话。

「你都看见啦？顺带一提，他不是我的男友。」

「我刚到。井森君离开时，我和他擦肩而过。」

「有没有看到和我们交谈的双人组？」

「我只从窗外瞄一眼，他们是谁？」

「刑警。」

「咦，为什么？」

「他们在调查王子同学和筱崎教授的死因。」

「可是，这两人不是死于意外和疾病吗？」

「那是在现实世界。」

「你是指，刑警知道不可思议王国？」

亚理点点头。

「到底会是谁？」

「他们没透露，不过大致猜得出。」

「你们报出在不可思议王国的名字？」

「没有，井森君不愿意。」

「咦，为什么？」

「他不信任两名刑警，认为单方面送上情报，对我们不利。」

「满谨慎的。他真的是比尔吗？」

「正因他是不可思议王国的比尔，在现实世界要格外谨慎。」

「怎么说？」

「大概担心比尔是大儍瓜，井森觉得必须保护他。」

「可是，比尔明明就是他自己。」

「井森君的看法有些不同。」

「我把阿梵达当成自己。」

「你有是白兔的自觉吗？」

「白兔的感受和心情，我都能清楚忆起。我以为你们也一样。」

「我记得在哪里做过什么事，但当时的感受十分模糊。」

「看来有个别差异，原因不知出在何处？」

「可能纯粹是错觉。」

「你是指，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我没这么说。毕竟他人的感觉，与自身的体验根本无从比较。」

「在不可思议王国与你和比尔共度的时光，我依然感同身受。」

「嗯，也有人是像你这样的吧。」

「你们都是我重要的朋友。昨天也是……啊！」

「怎么？」

「昨天这么一闹，我完全忘记要准备惊喜派对。」

「派对？」

「务必向井森君保密。在那天到来前，这是我们的秘密。」

留下这句话，李绪如风般跑走。

惊喜派对？

她搞错了吧？把对别人说的话，误以为是对我说的。不过，这种程度的脱线，确实是白兔的作风。

亚理目送李绪的背影，默默想着。

第一卷 第九章

「针对时间顺序再讨论一次。」爱丽丝对比尔和柴郡猫说。

「有必要吗？」柴郡猫问。

「得证实我的不在场证明啊。」

「那不该对我们说，而是对疯帽匠说吧？」

「跟他们辩论前，我想先仔细整理一遍，逻辑上不能有漏洞。」

「疯帽匠脑袋怪怪的，才不在乎逻辑。」

「可是，连我们都不顾逻辑，不就变成动物吵架？啊，我太没礼貌了。」

「我不介意，毕竟我们真的是动物。」比尔一脸落寞。

「早就晓得你没礼貌，还是整理一下时间顺序吧。」柴郡猫提议。

「狮鹫遇害的时间，是在我和比尔看到他之后。」

「是的。」柴郡猫附和。「海象和假海龟也记得。在你们离开海岸约三十分钟后，他们向狮鹫告别。」

「然后，我们穿越森林，前往白兔家。比尔，对吧？」

「嗯，似乎是这样。」

「比尔的证词靠不住。」柴郡猫断定。

「啊，途中我们遇见毛毛虫。」

「毛毛虫吗？那家伙虽是怪人，证词倒是可信。」

「从海岸到白兔家花了三十分钟左右。抵达白兔家三十分钟后，疯帽匠他们上门，告知狮鹫遇害的消息。你们懂其中的意义吗？」

「疯帽匠爱打小报告？」比尔猜测。

「你是指，狮鹫是在你们抵达白兔家时遇害？」

「就是这么回事，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爱丽丝，有个遗憾的消息要通知你。」柴郡猫的神情没一丝惋惜。「你的不在场证明漏洞百出。」

「白兔先生不记得我们造访的时间吗？不过，抵达他家时，我们遇见玛丽安。她可以作证。」

「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

「你们宣称抵达白兔家的时间──」

「我没那么说，是爱丽丝说的。」比尔更正。

爱丽丝暗暗啧舌。

「爱丽丝声称抵达白兔家的时间点，恰巧发生空间扭曲，将白兔家和海岸连接在一起。」

「什么意思？」爱丽丝一阵晕眩。

「你可能趁比尔不注意，利用空间扭曲现象折返海岸杀害狮鹫，再回到白兔家。」

「但比尔一直看着我。」

「证据呢？」

「我可以作证。」

「你的不在场证明，怎能采用你的供词？连疯帽匠都不会接受这种歪理。」

「啊，简直烦得我牙痒痒。」

「我帮你抓一抓？」比尔自告奋勇。

「不需要。」接着，爱丽丝反驳：「我或许没有不在场证明，可是，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很多，为何只怀疑我？我有杀狮鹫的动机吗？」

「谁晓得。」柴郡猫一副嫌麻烦的表情。

「给不出理由，就没道理怀疑我。」

「癞帽匠推测出一个动机。」

「什么动机？」

「爱丽丝，你是连环杀手。」

「这才是无凭无据。」

「你接连杀害蛋头人和狮鹫，一定是连环杀手。」

「我谁都没杀。」

「你怎么如此笃定？」

「我根本没有杀害他们的动机。」

「你是连环杀手，这就是动机。」

「根据呢？」

「你接连杀害蛋头人和狮鹫。」

「强调过好几次，我没杀害他们。」

「你怎么如此笃定？」

「我根本没有杀害他们的动机。」

「你是连环杀手，这就是动机。」

「等一下！」

比尔和柴郡猫望向爱丽丝。

「你干嘛气冲冲的？」比尔一脸不解。

「我在生气，比尔。」爱丽丝喘着大气。「柴郡猫，这是循环论证（注）的诡辩。」

注：circular argument，将尚未证明或解决的问题当成前提，一旦承认前提，就不得不承认结论，所以论证的前提就是结论，是一种逻辑错误。

「我知道。」柴郡猫彷佛躺在空中一张看不见的吊床上。

「那你为何继续扯下去？」

「不能继续扯下去吗？」

「这毫无意义。」

「怎么说？」

「循环论证的诡辩，既不能证明任何事，也得不出任何结论。」

「为何你这么有把握？」

「那只是在鬼打墙，永远无法确定真假。」

「可是脑袋怪怪的帽子商人认为，正因永远在证明，没有比这更确切的答案。」

「这才不算证明。」

「那你证明看看这不是证明。」柴郡猫一脸讪笑。

柴郡猫是认真的吗？还是，纯粹在逗我作乐？

好，我接下挑战。

「试着换个角度想──我不是连环杀手。」

「我不是连环杀手。」柴郡猫复述。「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不是啦，你要想『爱丽丝不是连环杀手』。」

「根据呢？」

「对，这就是关键。我有凭有据，因为爱丽丝没杀害任何人。」

「你怎么如此有把握？」

「这是有理由的，因为爱丽丝不是连环杀手。」

「这是循环论证的诡辩！」疯帽匠突然插嘴。「既无法证明任何事，也得不出任何结论！」

爱丽丝望向柴郡猫。「跟你说的不一样。」

「你指什么？」柴郡猫装儍。

「你说脑袋怪怪的帽子商人信奉循环论证。」

「谁脑袋怪怪的？」疯帽匠嚷嚷。

「脑袋怪怪的帽子商人啊。」比尔回答。「脑袋怪怪的帽子商人脑袋怪怪的。」

「哦，是循环论证的诡辩。」三月兔开心地说。

「有点不同，那叫同义反覆（注）吧。」柴郡猫冷静纠正。

注：tautology，意思是「把同样内容换个方式说」。

「反正，我要向疯帽匠重申，我没杀害狮鹫。」

「这表示你只杀害蛋头人？」

「我当然也没杀害蛋头人。」

「那是谁杀害蛋头人？」

「总之，是我以外的人。」

「你坚持不是凶手，就找出真凶。这是你的义务。」

「我平白遭到冤枉，还得自己找出真凶？」

「假说没得到证明，和空话没两样。」

「那你的假说也不例外。」

「假说？」

「就是我杀害蛋头人的假说。」

「那不是假说，应该算是定论。」

「那种无聊的假说怎会变成定论？」

「因为通过验证了。」

「验证？是谁、又在何时验证？」

「犯罪的举证和数学公式的证明不同，不是只有从定义或不证自明的道理延伸出的论题才正确，一个物证或一句证词便足够。」

「所以，证据是什么？」

「白兔的证词。他看见你溜出庭园。」

「目前为止，只有他一个证人。」

「证人一个就足够。还是，你认为白兔有非撒谎不可的理由？」

「现在尚未想到。」

「瞧，我就说吧。」

「我只是现在没想到。」

「问过白兔好几次，答案都是『凶手是爱丽丝』。」

「换成是我，一定能问出不同答案。」

「白兔对你相当警戒，最好不要认为能问出像样的证词。」

「没关系，我会问另一个白兔先生。」

「我先声明，其他白兔的证词不具意义。如同其他人的证词，不能代替我和你的证词。」

「不是其他白兔，而是她本人的证词。」

「不是『她』，是『他』吧。」三月兔附在爱丽丝耳边低语。「你弄错他的性别，旁人会当你是超级大儍瓜，不然就是以为你脑袋有问题。」

「嗯，确实，在这里白免先生是男的。可是，在地球并不是。」

「根本听不懂你的话。我不怎么有耐性，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什么心理准备？」

「我会向女王呈报你就是凶手。」

「可是，你只有白兔先生的证词。」

「重复很多次，有证词就足够。向女王呈报后，你晓得会有何下场吗？」

「我的脑袋会被砍掉吧。」

「嗳，我不是魔鬼，给你一星期，让你调查到满意为止。如果一星期后，你仍找不到真凶，我就去向女王报告。这样能接受吧？」

「要是可以，我希望没有时间限制。」

「不行，万一女王得知，我的脑袋就不保。依女王的耐性，顶多等一星期，再多不可能。」

「瞭解，我会立刻展开调查。」

首先，就从白兔的人类本尊开始调查！

第一卷 第十章

「嗯，你在讲什么？」李绪睡眼惺忪地问。

午后的校园，学生和教职员都脚步慵懒。

看着悠闲的风景，难以想像数天前才发生王子同学坠楼的悲剧。

「我希望你能回想蛋头人遇害那天的事。」亚理和李绪并肩走着。

「蛋头人？啊，你是指王子同学在不可思议王国的名字。」

「准确地说，不是他本人，是他的阿梵达。」

「阿梵达现象只是井森君的假说吧。搞不好，他们其实就是我们自己。」

「那不是挺奇怪？我们的肉体并未从现实世界消失。」

「真的没消失吗？睡着后，我们又不清楚身体的状态。」

「谁教我们都是一个人住。要是和别人同住，一旦身体消失，肯定会引起大骚动。」

「精神上可能是同一个人，就像投胎转世。」

「每天都在那边的世界重新投胎转世吗？」

「不是啦，投胎转世仅有一次，而后我们一点一滴想起前世的记忆。」

「你是指，我们的前世其实是不可思议王国的居民？可是，未免太奇怪。不可思议的居民，怎会记得现实世界的事？」

「我们或许在现实世界和不可思议王国之间轮回重生好几次。」

「你是认真的吗？」亚理凝视着李绪。

「不是，但所有的可能性都不该排除。」

「只是，你不觉得井森君的假说最有道理吗？」

「倒不见得，我也想到一个假说。嗳，比起假说，更接近推理。我搜集不少证据。」

「哎呀，我都不知道。」

「当然，我并未解开这个机制的谜底，不过应该能厘清两个世界的关系。」

「方便告诉我吗？」

「嗯，好啊。你也晓得，完整模拟一个世界，需要非常巨大的记忆体和CPU处理器。换句话说，那个装置本身和世界差不多大。咦？」李绪的注意力似乎被亚理身后的空间夺走。

亚理回头。

只见一名穿着邋遢的男子儍笑着靠近。他的衣服有些肮脏，未经修剪的头发油腻结条，胡子也没修整。

亚理抓住李绪的胳臂后退。

希望这是一场玩笑。

亚理暗暗祈祷。校园内可能发生过分的恶作剧，毕竟是大学生的拿手绝活。

然而，亚理眼前所见，远远超过恶作剧的限度。

男子紧握一把菜刀。为防刀子脱手，缠上一圈圈绷带。如果不是在开玩笑，就是有明确的杀意。

他打算随机袭击，还是，目标就是亚理和李绪？

如果是后者，或许与不可思议王国有关。

不过，无论是哪种情况，她们都不可能乖乖就范。

「啊啊啊啊啊──」男子突然张开嘴巴，露出鲜红的咽喉深处。

他没看两人，两颗眼珠转向不同方位。

首先，得先确定他的目标是不是我们。

亚理抓着李绪的胳臂，带她移动到男子的视野之外。

男子挪动身躯，面向两人。

不妙，他的目标似乎就是我们。

可是，为什么？

如果男子是不可思议王国的人，代表杀掉我们能带给他好处？那么，他会是谁？

真凶？

他知道我在寻找真凶，想先下手为强？

那李绪呢？

她应该不是目标。白兔指控爱丽丝是凶手，对真凶而言，她活着比较有利。

既然这样，我不能拖李绪下水。

亚理松开李绪的手。

「你待在这里。」亚理低语。

男子并未动弹。

亚理调整气息，猛然往旁边跳开。

男子仓惶冲向亚理。

「李绪学姊，快逃！找人来帮忙！」亚理转身逃跑。

没问题。只要不被他抓住，就不会有事。不仅如此，这是个好机会。没想到凶手居然主动现身。抓住他就能破案，证明爱丽丝的清白。

问题在于我和他的距离。我对跑步没自信，万一他在救援赶到前追上我……

明知回头会影响速度，亚理仍抵不住诱惑。

不料，她没看见凶手的身影。

我跑得那么快吗？

亚理站定脚步，寻找凶手的踪迹。

短短几秒，亚理便发现凶手挡住李绪的去路。

不会吧……

亚理连忙跑过去。

难不成这才是他的目的？假装目标是我，分开我们后，趁机袭击李绪学姊。

可是，为什么？

男子的躯体挡住李绪。不久，男子从李绪身旁退开。

李绪一脸铁青地望向亚理，双手按着心窝。

她的白衣染成红色，鲜血泉涌。

亚理奋力撞开男子。

男子倒在地上。

亚理看也没看一眼，随即冲向李绪。

赶到的前一刻，李绪趴倒在地。

「李绪学姊！」

李绪双眼瞪得老大。

「对不起！」亚理抓住李绪的肩膀。「没想到他要袭击的是你……」

李绪嘴巴不断开合。

「咦，你说什么？」

「你是谁……」李绪问。

「认不出来吗？是我啊，亚理……」

「爱丽丝？你是爱丽丝吗？」李绪的瞳眸失去焦点。

亚理用力握住李绪的手。

「我必须警告你，绝不能继续深入调查。」

「李绪学姊，你知道内幕吗？」

「你绝对赢不了。」

「嗯，我赢不了什么？」

「绝对没人能胜过红国王。」李绪的双眼骤然瞪大，冻结般静止。

「怎会发生这种事……」

亚理的手贴在李绪胸前，感觉不出心脏是否在跳动。

「来人啊，快叫救护车！」

亚理不晓得有没有人听见她的呼救。

她努力用乱烘烘的脑袋，麓清此刻不得不做的事。

对了，要帮李绪进行心肺复苏术，做心脏按摩和人工呼吸。

亚理双手放上李绪胸口，施加全身的重量。

每当她用力下压，伤口都会滴出鲜血。

持续一分钟的心脏按摩后，李绪依然毫无反应。

亚理哭着捏住李绪的鼻子，覆住李绪的嘴，吹进空气。

不料，空气从李绪的唇间漏出。

亚理的嘴紧贴上去，再度吹进空气。

空气随着噗噗摩擦声漏出。

反搜进行一分钟，亚理抬起头，唾液和典水在两人之间丝线。

李绪没有恢复自主呼吸的征兆。

「有人叫救护车了吗？」亚理环顾四周。

附近空无一人。

距离二、三十公尺处有数道人影，但不确定他们有没有叫救护车。几个人在讲手机，亚理无法判断他们是在叫救护车，还是在打私人电话。

不能倚靠其他人。

我到底浪费多少时间？

亚理拿出手机，按下通话键。

她的双手颤抖，无法灵活操作。

「请派一辆救护车过来，我朋友停止呼吸了。」

「麻烦告知您所在的地点。」

亚理报上大学的校名。

「立刻派救护车过去，请说明目前的情况。」

「我的朋友被人刺伤。」

「是遭利刃刺伤吗？」

「对。」

「报警了吗？」

啊，我还没报警。不过，叫救护车比报警要紧。

「还没。」

「警方那边我会通知。接下来我说的事非常重要，刺伤您朋友的人扔在附近吗？」

亚理心头一惊。

对了，那家伙在哪里？

亚理回头一望。

那家伙就在那里。

离她仅有一公尺。

「就在附近。」

「首先，确保您自身的安全。」

男子握着沾染刺眼鲜血的菜刀，望着亚理，耸动肩膀喘气。

没事的，要冷静。如果他想杀我，刚刚机会很多。他并不打算杀我。

「把菜刀给我。」亚理开口。

「与凶嫌的交涉，请交给警方！」电话彼端传来医护人员的呼唤。

「不交出来就离开。」亚理缓缓地说。「警察马上就会赶到。」

男子摇头。

「那你答应我，绝不伤害我。」

男子一言不发，瞪着亚理许久，然后闭上眼睛。

这表示他不会伤害我？还是，他想骗我？

「如果你不打算伤害我，离我远一点。不然我会分心，无法照顾她。」

男子举起菜刀。

咦，他仍打算杀我？怎么办，我该逃走吗？但我现在大概跑不动。他一定会追上我，从背后刺伤我。那要战斗吗？这更不可能。

亚理深吸一口气。

警察和救护车应该快到了，我要尽量争取时间。即使被刺伤，能立刻接受治疗的机率很高。

「伤害我没有好处，不如协助我调查，才是明智之举。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何要伤害李绪学姊？」

男子闭着眼，露出微笑。

刀刃忽然转向，朝他的咽喉移动。

「你想干嘛？」亚理惊慌失措。

刀刃抵在男子的咽喉和胸口之间。

皮肤凹陷。

「很危险，你别轻举妄动。」

噗，皮肤渗出鲜血。

男子没停手，表情愈来愈痛苦。

「你在做什么！」

我该阻止他。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

可是，身体动弹不得。内心的恐惧压制亚理。

鲜血滴滴答答淌下。

「啊啊啊啊啊！」男子发出哀号。

「呜呜呜呜呜！」亚理也发出哀号。

男子的手颤抖不止。

他的左手撑住持刀的右手。

接着，他瞪大双眼，加重力道。

大量鲜血喷出。

他试图深呼吸，却只发出噪音般的嗄嗄嗄嗄声，气管不顺畅。

而后，他全身痉粱，重重倒在地上。

我该怎么办？拔掉菜刀吗？可是，出血会不会更严重？干脆不管他？但伤及气管，他会窒息。拔掉菜刀能不能帮助他呼吸？

啊，我不知道了啦。

男子不再动弹。

他双眼瞪得老大，牢牢注视亚理。

亚理愣愣望着两具不动的肉体。

远方终于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第一卷 第十一章

「白兔死了。」疯帽匠告诉爱丽丝。

爱丽丝漫不经心地望着准备槌球赛的扑克牌士兵。由于是纸牌，要个别区分出他们十分困难。看他们集合又散开，彷佛有人在玩牌或占卜。

「应该吧。」

「你的语气像是早就知道。」

「我就猜会这样。」

「为何？」

「他在地球上的分身已死去。」

「地球？」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成不知道？」

「回答之前，能不能先解释地球是什么东西？」

「当我没问，你就忘掉吧。是谁杀了他？」

「不晓得。」疯帽匠遂耸肩。「大概是你吧？」

「又是我？」爱丽丝喊道。

「这次你有十二分的动机。」

「恰恰相反，她是我最后的希望。」

「『她』？你在说谁？如果是白免，你弄错他的性别。他提供不利于你的证词，只要他死去，便没人作证。」

「若白兔先生注意到自身的错误，会是对我有利的证人。可是，一旦他死去，就永远是对我不利的证人。」

「你是认真的吗？从没见过比你乐观的嫌犯。」

「在此之前，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嫌犯吧。」

「所以我才没见过，很合乎逻辑不是吗？」

「死因呢？」

「你不知道死因？」

「我真的不知道。」

「一台全新的除草机送到白兔家。」

「他买的吗？」

「不是。据玛丽安说，白兔不记得买过这种东西，以为是送他的礼物。」

「他怎会这么想？」

「白兔自认挺有人望。」

「然后呢？难不成是除草机害死他？」

「其实，那不是除草机。」

「可是，白兔先生当成除草机。」

「就是这样。」

「所以，那是容易和除草机搞错的东西？」

「正是如此。」

「到底是什么？」

「当然是蛇鲨啊。」

「蛇鲨？」

「对。提到容易和除草机搞混的东西，只可能是蛇鲨。」

「长有翅膀会咬人的那种？还是长有触须会抓人的那种？」

「都不是。那蛇鲨是一只布吉姆。」

「怎么会……」

「白兔突然无声无息消失，大概再也见不到他。」

「怎么晓得是布吉姆？」

「比尔和玛丽安是证人。」

比尔和玛丽安从疯帽匠身后出现。

「你们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们一直躲在疯帽匠背后。空间很小，躲得好辛苦。」

「干嘛做这种事？」

「不然怎么吓得到你？」

「我没吓到。」

「咦，一点都没有？」

「对，我只觉得儍眼。」

「太好了，我们没白躲，至少达到一半目的。」

「究竟发生什么事？」爱丽丝无视比尔，直接问玛丽安。

「白兔主人说『有人送新除草机给老夫』，开心地向我们展示。收到的箱子以红白两色的缎带装饰，大大写着『除草机』。比尔催促『快给我们看看』，白兔主人回答『这是送给老夫的，老夫有看第一眼的权利。等老夫看完，你随时都能看』，接着，他把箱子搬进寝室。不久，传来他的嚷嚷：

『咦，这不是除草机，是一只蛇鲨！』

听到他的话，比尔开心得要命。」

「当然，难得有机会看见蛇鲨嘛。」比尔辩解。

「之后发生什么事？」爱丽丝无视比尔，迳自问玛丽安。

「比尔向白兔主人确认：『是长有翅膀会咬人的那种？还是，长有触须会抓人的那种？』。」

「爱丽丝也有相同的疑问吧，我们的想法挺像。」比尔说。

爱丽丝为冲动提出无聊问题后悔不已。

「然后呢？」

「白兔主人发出一声『布……』，就没有然后了。我们等候一会，但白兔主人没出现。直接开门进去，房内却没人，只见桌上摆着空箱子。」

「你怎么晓得箱里是布吉姆？」爱丽丝问疯帽匠。

「还用问吗？不是布吉姆，要怎么解释白兔从密室消失的事。」

疯帽匠的话不无道理。从状况研判，箱里装的应该是布吉姆。此外，这也是凶手留下的线索。

「寄件人是谁？」

「不知道。」

「没写寄件人，邮差也送信吗？」

「邮差？」比尔问。「哪来的邮差？」

「如果不是邮差，会是谁送来的？」爱丽丝无视比尔，兀自问玛丽安。

「不晓得，白兔主人说箱子就摆在门口。」

「所以，有人把布吉姆装进箱子，摆在白兔先生家门口。可是，要怎么把布吉姆装进箱子？」

「很简单。」三月兔从比尔身后走出来。「布吉姆每天有三分钟会变成普通的蛇鲨，趁机装进箱子就能解决。」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俺一直躲在比尔背后。空间超小，俺躲得好辛苦。」

「干嘛做这种事？」

「不然怎么吓得到你？」

爱丽丝决定同样无视三月兔。

「总之，凶手完美执行密室杀人计画，而且没留下任何证据。」

「可说没留下任何物证。不过，行凶手法已确定。」

「利用布吉姆杀人很寻常吗？」

「不，我第一次听闻。不过，如果那不是布吉姆，无法解释密室杀人是怎么回事。除非玛丽安和比尔撒谎，就另当别论。」

「比尔不可能撒谎，毕竟撒谎需要想像力。」爱丽丝推测。

「我也这么认为，撒谎超出比尔的能力。」

「喂，你们在称赞我吗？」

「是在称赞你没错，放心。」疯帽匠回答。

「谢谢。得到你们的称赞，我很开心。」

「即使比尔没撒谎，白兔先生想说的也不一定是布吉姆吧？比尔不会刻意撒谎，但十分容易上当。」

「不是利用布吉姆行凶又怎样？手法那么重要吗？」

「目前是不重要。」爱丽丝叹一口气。

「所以，重要的不是手法，而是动机。白兔死去，获益的只有一个人。」

「如果让你产生这种想法，才是凶手的目的呢？」

「这么做对谁有好处？」

「真正的凶手啊。」

「那是除了你之外，另有凶手的情况才成立。可是，至今没证据显示有这一号人物。还是，你已查出真凶的身分？」

「很可惜，凶手的身分我仍毫无头绪。但经过这次的事，让我明白凶手也有弱点。」

「弱点？什么弱点？」

「我不知道。不过，凶手铤而走险也要杀死白兔先生，这表示对凶手而言，杀害白兔先生是无可避免的事。」

「若要加深你的嫌疑，动机未免太薄弱。」

「所以肯定另有原因。」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是什么原因？」

「如果知道，还需要这么辛苦吗？找出原因，总觉得就能查到凶手的身分……」

「干嘛说这些？你明不明白啊，五天内查不出凶手，脑袋恐怕就不保。」

「嗯，我明白。」爱丽丝平静地回答。

第一卷 第十二章

「我就是担心会发生这种状况。」谷丸警部一脸遗憾。「如果当时你们愿意协助我……」

「如果我们愿意协助你，李绪学姊就不会死吗？」亚理追问。

「唔……」谷丸警部搔搔头。

这是警局的一个房间，不是审讯室，较像会议室。这表示亚理至少没被当成嫌犯。

「确实，我无法保证她能得救……」

「那名男子和我们毫无关系。」

「依目前的调查结果似乎是这样。」

「既然如此，这次的情况根本不可能预防吧？要是我们协助你，会派人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我们吗？」

「嗯，视情况也不是不可能……」

「警部，撒谎不太好。」西中岛提醒。「除非有重大紧急事由，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一般民众。」

谷丸警部干咳一声。

「那名男子是谁？」

「他叫武者砂久，有吸食兴奋剂的前科。」

「他那天也吸食兴奋剂？」

「尸体验出反应。」

「这算是随机杀人吗？」

「表面上是这样。」

「有内幕吗？」亚理的语气愈来愈像在盘问。

「现实中没有内幕。」

「请说明白一点。」

「意思就是，真实隐藏在现实的背后。」

「现实的背后是指什么？」

「非现实，也可称为幻想世界。」

「警察能说这种话吗？」亚理笑道。

「刚刚这些话，我不是站在警察的立场说的，而是以共同经历不可思议体验的同伴身分说的。」

「在幻想中发生的事，用一般搜查方式查不出究竟吧？」

「对，八成查不出头绪。」

「那不就没有搜查的意义？」

「还是有可能。」

「什么可能？」

「在幻想中进行搜查。」

「在幻想中进行搜查？你是认真的？在幻想世界的搜查结果，无法做为呈堂证供吧。」

「对，没错。」

「那又有什么意义？」

「可对照在现实世界的搜查结果，查明真相。」

「即使得知凶手的身分，在现实世界也拿他没办法。」

「不过，或许有机会在幻想世界砍掉他的脑袋。」西中岛轻描淡写。

「喂，西中岛，你的发言太轻率。」谷丸警部表情骤变。

「这才是你们的目的吧？」亚理的嘴唇微微发颤。

「目的？」谷丸警部反问。

「少装儍，你们不是想砍掉凶手的脑袋吗？」

「那是不可能的事。」

「刚才西中岛巡查这么说。」

「他只是在说幻想中的事。在现实中的日本，不会执行这样的刑罚。」

「在幻想世界死去的人，也会在现实中死去。」

「这一点未经证实。」

「根据经验法则是这样。」

「幻想不是客观的事实，没有所谓的经验法则。」

「你的意思是，即使有人在幻想世界被砍掉脑袋，导致现实世界的某人死去也没关系吗？」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们想干嘛？」

「如同刚才所述，是为了追究真相。」

「追究真相的结果，导致别人的脑袋被砍掉也没关系吗？」

「不追究真相，还会有其他人遇害。」

亚理不再开口。

「要是幻想世界的杀人魔对现实世界造成影响，应该依幻想世界的规定来处罚，你不认为吗？」谷丸警部问。

「若能确定那个人是真正的凶手，倒是可以这么做。」

「对。所以，为了找到真凶，我们想搜集情报。」

「可惜，我手上没有任何与凶手相关的情报。」

「那只是你们这么想罢了。提供所有得知的情报，我们或许能从中发现真相，你不认为吗？」

「你们可能从中发现真相，也可能利用我们提供的情报，捏造出莫须有的冤罪。」

「冤罪？你在说什么？」

「你们一心只想抓到凶手吧？」

「当然，这是每个警察的愿望。」

「你们根本不在乎抓到的是不是真凶，只是想抓个人顶罪吧？」

「不，不是的，我们不想抓无辜的人顶罪。」

「那你们为何紧咬爱丽丝不放？」

「你刚刚提到『爱丽丝』吧。」西中岛加入对话。

糟糕，不小心说溜嘴。

「你知道谁是爱丽丝吧？」西中岛的眼睛一亮。

「知道又怎样？」

「我们想在现实世界找爱丽丝的本尊谈一谈。」

「为什么？」

「案发时爱丽丝在附近，她可能晓得内情。」

「她也可能无辜受到波及，根本一无所知。」

「即使如此，她的话仍值得一听。刚才提过，或许只是本人没发现，但我们能从她的证词找出蛛丝马迹。」谷丸警部一脸垂涎。

亚理瞄一眼谷丸警部那稍嫌花俏的帽子，「可惜，想在现实世界找爱丽丝问话颇困难。」

「这是爱丽丝本人的意思吗？」

「嗳，可以这么说。」

谷丸警部失望地垂下肩膀。「看来，我们没理由再耽误你的时间，你可以回去了。」

「那我先告辞。」亚理离开座位。

「要是改变心意，随时联络我们。」

「好的。不过，我想可能性极小。」

※※※

一踏出会议室，亚理就看见走廊上的井森。

「警方也找你过来吗？」

两人一起走向外头。

「应该说，是谷丸警部以个人身分找我来。这次的案子与我没有接点，他不能以搜查为由传唤我。」

「谷丸警部问你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只问我对这次的案子有没有任何想法？」

「你怎么回答？」

「我回答『应该和不可思议王国发生的连环命案有关』，然后补上一句『虽然在现实世界是三起毫无关联的死亡事件』。」

「这次的案子，和其他两起案子在意义上有些不同。」

「意义上有些不同？什么意思？」井森神情诧异。「因为在两边的世界，这是第一次发生真正的凶杀案？」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由于这次的案子，情势发生巨大转变。」

两人走出警局。

「怎样的转变？」

「还用我说吗？一连串命案的凶手已死。这么一来，至少连环命案衋下休止符。接下来，只要在不可思议王国找到死去的凶手，就能证明爱丽丝的清白。」

「等一下，『一连串命案的凶手已死』是指武者砂久吗？」

「对，这就是他的名字。」

「你怎能断定他就是凶手？」

「不需要断定，事情就发生在我眼前啊。他杀害李绪学姊，凶手自然不会是别人。」

「唔，换句话说，杀害田中李绪的凶手是武者砂久。」

「我没说错吧？」

「武者砂久的确杀了田中李绪，可是，他并未杀害王子玉男和筱崎教授。」

「在现实世界他们的死不像他杀，但在不可思议王国，蛋头人和狮鹫确实是遭到杀害。」

「同样的道理，在现实世界是武者砂久杀害田中李绪，但在不可思议王国，杀死白兔的或许另有其人。」

亚理停下脚步。「这个嘛……不过，也不能说武者一定不是凶手吧？」

「当然，不排除武者是凶手的可能性。不过，之前的两起案子，在现实世界凶手都没直接向被害人下手。这次，凶手却直接在现实世界杀人，岂不是很不自然？」

「如果武者不是凶手，那他是谁？」

「他只是凶器，和害死筱崎教授的牡蛎一样。武者砂久是蛇鲨。」

「换句话说，凶手仍活着？」

「就是这么回事。」

「换句话说，这个案子还没结束。」

「就是这么回事。我询问过王子同学和碌崎教授身边的人。」井森取出记事本。

「你也询问过李绪学姊身边的人吗？」

「那件案子昨天才发生，我来不及行动……根据目前查到的，筱崎研究室有一个人行动颇诡异。」

「谁？」

「田畑助教。」

「怎样诡异？」

「他会喃喃自语，在厕所洗数小时的手，甚至在无人的研究室失控暴走……」

「既然没人，怎么晓得他失控暴走？」

「回研究室的人偶然看见。听说他一发现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怎么回事？」

「表示他精神上被逼得很紧。」

「谁在逼他？」

「我准备接下来要调查这件事。」

「我们可以去问广山副教授。公爵夫人在不可思议王国试图帮忙爱丽丝，她是我们的同伴。」

「她反对女王任命疯帽匠担任搜查官吧？确实不像有恶意。好，我们马上去筱崎研究室。」

※※※

「广山老师。」井森向在研究室抱头苦思的广山副教授打招呼。

「咦，你们是谁？」

「井森和栗栖川。前几天不是和您谈过话？」

「有这回事？」

「不可思议王国，公爵夫人，狮鹫，度度鸟。」亚理彷佛在念诵咒文。

「哦，你们是不可思议王国的人吧。」广山副教授脱下眼镜。「你是度度鸟吗？」

「我是比尔，度度鸟是田畑助教。」

「对、对，田畑才是度度鸟。」

「前几天真是多谢您。」亚理道谢。

「前几天？什么事？」

「您向女王进言，反对任命怀疑爱丽丝的疯帽匠担任搜查官。」

「嗯，可惜没帮上忙。既然女王已决定，也无可奈何。女王似乎一心想让那个帽子商人抓起爱丽丝。」

「女王吗？」井森问。

「是啊，怎么了吗？」

「女王想逮捕爱丽丝的理由，您猜得出吗？」

「猜不出。不过，那个人成天想砍别人的脑袋。」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女王可能是连环命案的凶手吗？」

「咦，是这样吗？」亚理双眼圆睁。

「虽然没有证据，但这样就能解释她为何一心诬陷爱丽丝。」

「嗳，待我想想。」广山副教授按住太阳穴，闭上眼睛。「不，她不是。她有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

「蛋头人遇害的时间和狮鹫遇害的时间，她都在和公爵夫人──也就是我，打槌球。」

「你们每天都在打槌球吧。」井森儍眼地说。

「又不是我喜欢。她想打槌球，我只得奉陪。」

「慎重起见，想请教一下，白兔遇害的时间她也有不在场证明吗？」井森问。

广山副教授瞠目结舌地望向两人。

「您想起来了吗？」

「咦咦咦！」广山副教授惊叫。

「您想起什么了吗？」

「不是，你说谁遇害？」

「白兔。您没听说吗？」

「对，我不知道。何时发生的？」

「昨天。不可思议王国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不知怎么，我没听说。」

「疯帽匠没向您报告吗？」

「他可能向女王报告过，但没来找我。白免是被杀死的吗？」

「严格说来，不晓得算不算是被杀死的。白兔遇上布吉姆。」

「噢，是吗？明明是个好人，实在遗憾。」

「白兔那么好吗？李绪学姊性格很不错，可是白兔不怎么和气。」亚理应道。

「谁是李绪？」广山副教授问。

「白兔在现实世界的本尊。」

「所以白兔也是同属两个世界的人喽？他人挺好，最近打算为比尔办惊喜派对。」

「咦？」井森十分诧异。

「哎呀，你还不知道吗？」

「是的。」

「李绪学姊提过，我以为她在说现实世界的事。」亚理出声。

「她把不可思议王国的事，拿到现实世界说吗？」

「若将不可思议王国当成梦，不会产生这个问题。」井森解释。「现在也是发生命案这种紧急事件，我们才勉强回忆那个世界，不然平日根本不会想起不可思议王国。不过，她对自己是白兔的认同感相当强烈。阿梵达和本尊之间的同步率，似乎有很大的个人差异。」

「总之，谢谢你们告诉我白兔的死讯。我到那边会找玛丽安商量怎么处理……唔，等去那边再想也不迟，现在光是现实世界的事就够我忙……」

「方便再请教一下吗？」

「好，但我时间有限，请长话短说。」

「是有关田畑助教的事。」

「田畑？哦，他是谁来着？三月兔？」

「他是度度鸟。」

「对，是度度鸟。田畑怎么了吗？」

「听说他最近不太对劲。」

「这么一提，他看上去一副很累的样子。」

「他似乎出现许多怪异的举止。」

「怪异的举止？他会自言自语和夸张地做体操，要说怪异，是挺怪异的。」

「您晓得原因吗？」

「大概是累了吧？」

「为何这么累？」

「忙着研究啊。」

「大家都在进行研究，怎会只有田畑助教特别忙？」

「为什么呢？」广山副教授思索片刻，「对了，他负责的杂务比较多。」

「杂务？」

「说杂务不太好听，就是行政业务。比方制作送交政府的申请文件、学会发表的资料、给技术主任和学生的实验程序讲义之类，再来是逃生出口标志的设置，整理药品与原料清单，及统一研究室成员的电脑设定、安装防毒软体、管理记忆体，晚上来确认连续运行的状况……」

「这些全是必要工作？」

「对，是必要工作。」

「可是，我们研究室只需做第一项。」亚理质疑。

「嗳，我们研究室的杂务或许多了些。不过，这些本来就是分内的工作。」

「筱崎研究室要做的事为何特别多？」井森问。

「大概是筱崎教授做事一丝不苟。」

「几乎有些神经质。逃生出口的标志，大学原有的配置应该就足够。电脑的设定不须统一，防毒软体也不必由各研究室自行安装，资讯管理室能帮忙处理。连续运行装置已通过规定的审查，没义务在夜间确认……」

「教授恐怕是担心成性吧？比规定的多做一点，也更安全一点。」

「即使如此，这些工作怎会集中在田畑助教身上？」

「这样一提，到底是为什么呢？」

「筱崎教授不会要求广山老师处理杂务吗？」

「多少会。」

「跟田畑助教相比呢？」

「不清楚。田畑的工作量或许稍多，但可能是他反应慢才积一堆工作。」

「田畑助教做事很慢吗？」

「有点不得要领，一旦中间有环节出问题，就会耽误接下来的工作。」

「换句话说，筱崎研究室杂务本来就多，田畑助教做事又不得要领，造成沉重的压力？」

「杂务是多，但也不到异常的程度。」

「田畑助教的工作量超过负荷，拥崎教授知情吗？」

「不清楚。不过，他和田畑每天开会，应该知情吧。」

「每天都开会吗？」

「对。为了掌握工作内容，我想有这必要。尤其是田畑做事不得要领，得监督他每天的工作。」

「开会本身没造成负担吗？」

「怎么会？顶多需要十页简报。」

「每天开会还得做简报？」

「虽然麻烦，但要掌握业务内容，比起看各种形式的文件，汇整成简报格式最有效率。」

「对筱崎教授可能有效率，却增加田畑助教的负担。」

「或许从田畑的角度来看是如此，不过站在研究室全体的角度，以筱崎教授的效率为优先十分合理。」

「明知田畑助教的工作不堪负荷，筱崎教授还把杂务集中交给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在暗示筱崎教授有错？」

「我不清楚实际情况，不方便说什么。不过视情况，这可能算是一种职权骚扰。」

「事到如今，难不成你想控告筱崎教授？」广山副教授彷佛受到惊吓。

「我没这个打算。说起来，我们也没有这样的权力。」

「就是啊，你们总不会逾矩吧。」

「我在意的是，田畑助教是否对筱崎教授心怀怨恨？」

「怨恨？助教怨恨教授？这种事……」

「不可能吗？」

「对。教授的指示，相当于一般企业主管的业务命令，无论如何必须遵从。这是常识，更不用提怨恨……」

「一般企业有职权骚扰的问题啊，大学也一样。」

「万一他真的对筱崎教授心怀怨恨又如何？」

「不就代表田畑助教有充分的杀人动机？」

「筱崎教授并未被杀害，而是病故。」

「在现实世界是这样。不过，不可思议王国和现实世界的死亡有连锁关系。」

「你是指，度度鸟杀害狮鹫？」

「这只是假设。倘若田畑助教怨恨筱崎教授，一直按捺着杀意。在这种状况下，要是他留意到不可思议王国和现实世界的死亡互相连锁，会怎么想？」

「在不可思议王国杀害狮鹫，但在现实世界不算杀人，而筱崎教授一样会死，称得上一种完全犯罪。」

井森点头。「不过，并非毫无风险。尽管比不上现实世界的水准，但不可思议王国设有法庭，同样会制裁犯罪。」

「不过，那边的人和动物不是儍瓜，就是脑袋怪怪的，比起这边的世界，要杀人较容易。」

「那我们该怎么办？不能逮捕田畑助教，毕竟他只是在梦中杀人。」亚理问。

「没错。无论这个假设正不正确，在这个世界，田畑助教并未杀害任何人。不过，如果向不可思议王国的搜查官提供他的犯罪证据，又会如何？」

「女王知道后，会砍掉度度鸟的脑袋吧。然后，田畑身上会发生异状。你想要田畑的命吗？」

「不，这不是我的本意。只是不找出凶手，栗栖川同学就麻烦了。」

「唔，关于我的事……」亚理开口。

「对了，爱丽丝是嫌犯。」广山副教授点点头。「你想帮她吧。」

「我不是想要凶手的命，我只是想救她一命。」

「不过，终究有人会死。而且不是因为本人犯下的罪，而是因为阿梵达所犯的杀人罪。」

「若是能够，我想切断两个世界之间的死亡连锁效应。只是，在毫无头绪的现状下，退而求其次，只能揪出真凶。」

「你叫栗栖川吧。这样你能接受吗？」

「嗯，我也认为找出真凶是优先任务，到时再请求法庭和女王不要判他死刑。」

「净说漂亮话。」

「咦？」

「先确保自身安全，再虚情假意地同情凶手。」

「不必讲成这样吧。」井森抗议。「她没有送死的理由。」

「我不是要她牺牲自己，只是建议她老实一点。自身的性命最重要，只要能得救，凶手死不足惜。不过，同情他一下也无妨──不就是这么回事？」

「你说话真露骨。」

「但这才是真心话吧……我明白了。我也不愿意看见真凶逍遥法外，爱丽丝遭判处死刑。我会尽量协助你们。」

「那么，我们对度度鸟和田畑助教采取双面进攻吧。」

「什么意思？」

「在两个世界同时追查田畑助教＝度度鸟。从两边夹击，他容易露出马脚。」

「出狠招了。」

「没时间当绅士。唔，我们最好分头行动，在不可思议王国和现实世界展开攻势。」

「公爵夫人没接触过度度鸟，我来负责田畑吧。」

「那我们就在不可思议王国追查度度鸟，先约两天后报告如何？」

「没问题，我都兴奋起来了。」

第一卷 第十三章

眼前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层层叠叠堆得老高。

这些到底是什么？

爱丽丝觉得很倒胃口。

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是餐盘和点心，肮脏不堪。嗳，这也是无可奈何。他们长年在这里开茶会，而且茶会始终没要结束的迹象，因此没人会收拾点心，也不会有人清洗餐盘。只要茶会还在继续，茶点就会源源不绝送上桌。爱丽丝十分纳闷，那些茶点到底是谁送来的，既然一直都有新的茶点上桌，代表一定有人送来。某次，爱丽丝眼睛睁得老大特意等着，想看清送茶点来的是谁，才转头一秒，点心和热茶又摆上桌。还有一次，是趁她打喷嚏闭眼时送来的。爱丽丝心想，能迅速把茶点送上桌，也能迅速整理干净吧，可惜送茶点的人对清洁整顿毫无兴趣。

桌面没有任何能再摆放东西的空间，餐盘只能叠在餐盘上，茶点、茶杯和茶壶则搁在各式糕饼上头。即使茶杯压烂蛋糕，茶水泼洒在桌面，也不见有人整理。桌面到处可见小水洼，水建一点一点变大，一点一点变大，几个水建串连在一起，继续扩大范围，最后聚成一个池塘，一个小小的湖泊。不知从哪里出现，水里有鱼在游泳，逐鱼而来的水鸟降落水面，带来的种子在水底絮根，长出一大片水草。爱丽丝得拨开水草才能找到饼干。

「可是，湖水怎么不会溢出桌面？」爱丽丝忍不住提出疑问。

「我小心看着啊。」疯帽匠回答。

「只要看着，湖水就不会溢出来吗？」

「当然。不然你瞧瞧这里，湖水感觉随时要流出去，对不对？」

「对，再过两、三秒就要流出去。」

「这种时候，学我微微提起桌布。喏，不是凸起一块嘛。」

「对，是凸起一块。」

「这样就形成水坝，可阻挡水。」

「可是，应该维持不久吧。」

「不、不，如果知道我的厉害，你就不会吐嘈我。」疯帽匠迅速用桌布做出好几道屏障，把湖水堵回去，弄出一座海湾。

啊，这就是我之前溺水的地方吧？

「你到我们的茶会来，有何贵干？」

「我没受到邀请吗？」

「我怎么可能招待你这种没礼貌的人？」

「我真的很没礼貌吗？」

「不请自来，当然失礼。」

原来如此。他的话似乎非常有理，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过，最好别和脑袋不正常的人争论。

「度度鸟来了吗？」

「为了吹干身体，刚刚在那里绕圈子。」

「度度鸟独自在绕圈子（注）。」三月兔哈哈大笑。

注：原文为「ド─ド─だけに堂々巡り」，有谐音趣味，此处选择意译。

「为什么度度鸟会弄湿身体？」

「度度鸟声称掉进湖里，真是危机四伏。」

「疯帽匠，还不是你害的。」

「度度鸟掉进湖里与我有什么关系？」

「不就是你餐桌上的那座湖吗？」

「餐桌上有湖？怎么可能有这种荒唐事！」

「但实际上……」

「居然说餐桌上有湖，简直是恶梦。」三月兔套着泳圈在桌巾湖泊里浮沉。

爱丽丝决定无视他们。

「嗨，度度鸟先生。」爱丽丝向度度鸟打招呼。

「度度鸟？你看见那绝种的鸟类？」度度鸟环顾四周问道。

「度度鸟是在地球绝种。」爱丽丝解释：「在不可思议王国仍活得好好的。」

「不过，还不是朝着死亡缓慢迈进？」

「如果你要这么想，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那只度度鸟在哪里？」

「要是你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告诉你。」

「喂，小心点。」三月兔向度度鸟吆喝。「你差点上当。」

「咦，哪个人差点上当？」度度鸟东张西望地问。

「不是人啦。」爱丽丝纠正。

「那是野兽吗？」

「是一只鸟。」

「有只鸟差点上当？」度度鸟双眼发亮。「我绝不能错过。」

「为何想看鸟上当的画面？」

「你看过那么愚蠢的鸟吗？」

「大概看过。」爱丽丝盯着度度鸟。

「那是什么品种的鸟？」

「度度鸟。」

「噢，真无趣。」度度鸟突然失去兴致。

「怎么会无趣？那可是度度鸟。」

「我知道。」

「你不想看度度鸟上当的画面吗？」

「哦，度度鸟本来就很笨，根本没什么好看的。」

「你怎么知道度度鸟很笨？」

「如果不笨，怎么会绝种？」

「有道理，不过绝种的是地球上的度度鸟，不是不可思议王国的度度鸟。」

「这个世界的度度鸟，比地球上的度度鸟聪明吗？」度度鸟问爱丽丝。

「嗯……」爱丽丝盯着度度鸟。「这个世界的度度鸟似乎没比较聪明。」

「瞧瞧，我就知道，简直浪费时间。」度度鸟不开心地瞥过脸。

「干脆忘掉度度鸟的事，要不要听我说一下？」

「哦，我恰恰有空，倒是能听一下。」

「喂，小心点。」三月兔向度度鸟吆喝。「你差点上当。」

「咦，哪个人差点上当？」度度鸟东张西望。

「不必把兔子的话全当真。」

「你的话未免太过分。」三月兔抗议。

「也是，这样对兔子颇失礼。」

「快更正！」

「好吧。你不必把三月兔的话全当真。」

「对、对，像这样限定对象就没问题。」三月免表示同意。

「我本来就没把三月兔的话当一回事，谢谢。听你说话十分有趣，掰掰。」度度鸟准备再度起跑。

「等等，我还没说完。」

「怎么？还没说完吗？难不成要谈度度鸟的事？」

「是有关田畑助教的事。」

度度鸟不禁愣住。

「你知道田畑助教吧？」

「知道。可是，你怎么会知道？」

「我也在地球。」

「没错，我想起来。你确实出现在我的梦里。你在地球是……」

爱丽丝望向疯帽匠和三月兔。

他们刻意不看爱丽丝。

最好不要让那两人听见。

「那件事晚点再谈。」

「哦，好吧。现在要谈什么？」

「狮鹫的事。」

「狮鹫？最近死掉的狮鹫？不好意思，我和他不熟，也不算朋友。」

「可是，你在地球上认识他吧。」

「咦，他是谁？」

「筱崎教授。」

「谁？」

「你的前任上司。」

「哦哦，他是叫这个名字没错。」

「你连上司的名字都不记得吗？」

「谁会认真去记梦中出现的人的名字？」

「嗳，倒也没错。」爱丽丝应道。

「咦，你们想喝锡兰茶（注）？」三月兔向他们搭话。

注：爱丽丝原话为「正论」，日文发音与锡兰茶近似。

爱丽丝无视他，继续问度度鸟：「你对狮鹫有什么看法？」

「刚刚提过，我和狮鹫不熟。」

「那筱崎教授呢？」

「我没见过那位教授。」

「但田畑助教经常见到他。」

「对。可是，我不觉得自己是田畑。」

「你记得田畑助教的想法和经历吧。」

「对。可是，我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事。」

「在地球的自己，和不可思议王国的自己之间，同步程度似乎因人而异。有人觉得那就是自己，也有人只能以第三者的客观角度来看，你似乎属于后者。那么，田畑助教对筱崎教授有何看法？」

「怎么看啊……」

「他把一堆工作推给田畑助教，田畑助校是不是觉得他很烦人？」

「不，怎么说……」

「请老实告诉我。」

「搞什么，你在讯问我吗？」

「讯问？」疯帽匠喊道。「讯问是我的工作，不要随便抢别人工作！」

「究竟怎么回事？」度度鸟问。

「那女人想陷害你。」三月兔应道。

「『陷害我』是什么意思？」

「就是『陷害你』啦。」

「真的吗？」度度鸟问爱丽丝。

「我不是要陷害你。不过，关于你──田畑助教，我有些事想调查。」

「你觉得田畑助教是凶手？」

「我不认为他是凶手。只是，他可能有杀人动机，我想进一步确认。」

「这就是在怀疑他吧？」

「不是怀疑他，纯粹是想过德各种可能性。」

「如果你没一丝怀疑，根本不会想调查他。」

「度度鸟，说得好！」三月兔起哄。

「那是……」爱丽丝呑呑吐吐。

「怎样？」度度鸟追问。

「你应该诚实回答。」比尔不知何时站到爱丽丝身边。「要是我们不诚实，对方也不会诚实回答。」

「也对……坦白讲，我并未排除田畑助教是凶手的可能性。」

「虽然拐弯抹角，但你就是在怀疑我吧？」度度鸟受到打击。

「因为我们得到情报，田畑助教可能对筱崎教授心怀怨恨，希望你能谅解。」

「田畑不可能是实行犯。」

「对，实际犯案想必是在这边的世界。」

「听你的意思，是我杀害狮鹫？」

「我只是在讨论这种可能性，还请理解。」

「换句话说，这女人预设办案立场。」疯帽匠嚷嚷。「简直不可原谅。」

「那我不会再开口。」度度鸟闹起别扭。

「如果你不是凶手，只要你解释清楚，今后我不会再怀疑你。」

「『如果』？『如果你不是凶手』？我明明不是凶手，为何你要用这种假设的语气说话？」

「瞧瞧，要是相信那家伙，你会吃苦头。」三月兔从旁煽动。

「三月兔太夸张。我不过是问一下情况，不是什么大事。告诉我实情，搜查有进展后，我不会──」

「你说够了吧，我很忙。」度度鸟不开心地撇过脸。

「度度乌先生……」

然而，度度鸟无视爱丽丝，在原地绕着圈子跑。

「喂，哈啰。」爱丽丝不死心，继续搭话。

「你是在白费力气。」比尔劝道。

「可是，好不容易得到这个线索……」

「遭受怀疑没人会高兴，这一点你不是最清楚？」

「不过，这样就不能继续搜查了。」

「所以才会有搜查官。侦探调查犯罪案件很难成功，主要就是得不到一般市民的协助。」

「现下井森君有一部分附在你身上吧？」

「我试着唤他出来，虽然不是十分顺利。」

「你怎会冒出这种念头？」

「我觉得自己发现一件与真凶有关的重要事情。」

「真的吗？是什么？」

「不知道。」

「咦，你不是发现了吗？」

「我是说『觉得自己发现』。」

「听不懂。你是发现了，还是没发现？」

「总之，一切都很模糊。」

「我愈听愈不懂。」

「就是井森在我的内心深处，大喊着『我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

「某人说出凶手碰巧得知的事。」

「是谁？『凶手碰巧得知的事』又是指什么？」

「你要去问井森。总之，是与真凶有关的大事。」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和井森君是同一个人啊。」

「现在我觉得不是同一个人，我们只是互有连结。」

「但你们确实连结在一起。」

「是的。」

「那你问他，凶手是谁？」

「我主导的时候，井森的存在比例微小，无法清楚说出他的想法。」

「真是急死人，那我们该怎么办？」

「井森主导的时候，如果把推理的结果牢记在心，我就能记住。不过，要我把复杂的推理过程记起来八成很困难。或者，你也可去问井森。」

「我？」

「应该说是栗栖川亚理吧。你和井森最近不是十分亲密？」

「你似乎有误会。」

「至少井森是这么认为。」

「这是井森君心底的秘密吧？等井森君回想起你现在说的话，他会非常懊悔。」

「这些话不能说出来吗？」

「也不是不行。没关系，反正亚理已隐约察觉。」

「可是，这之间有误会。」

「对，你有误会。」

「不只是我误会，井森也误会了。」

「嗯，没错。」

「井森会不会失望？」

「不知道。比起那件事，更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设法从意识深处挖出关于真凶的推理。」

「要是如此容易，我就不会那么辛苦。」

「真的没时间了，无法等你在不可思议王国和地球来来去去。加把劲，我现下就想知道凶手是谁。」

「可是……」比尔一脸困扰。

「不好意思，在你们忙碌的时候打扰。」玛丽安不知何时走近。「我有讯息要给比尔，现下方便吗？」

「啊，请。」爱丽丝后退一步。

「咦，有人传讯息给我？」比尔不安地问。

「是公爵夫人。」

「哦，如果是公爵夫人就没问题。她是我们的同伴。」

「她也有不在场证明。」爱丽丝补充。

「老是在意对方有没有不在场证明，没人会和你当朋友。」

「嗯，对不起。说起来，真正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你、女王和公爵夫人，所以不在场证明其实没什么意义。」

「我？」

「狮鹫遇害的时候，你和我在一起。」

「是吗？」

「对，不过你不必在意那件事。」

「啊，是什么讯息？」

玛丽安交给比尔一张纸。

「这张纸是用来擤鼻涕，还是擦屁股？」

「上头写着公爵夫人给你的讯息。」

「写了什么，你帮我看。」

「咦，这样好吗？」

「太多字，我读不来。」

「你明明已念到研究所……」爱丽丝圆瞪双眼。

「念研究所的是井森，我只是一只蜥蜴，识字就很厉害了。」

「那我帮你看吧。」玛丽安摊开纸。

「『亲爱的比尔，关于上次商量的那件事，我有消息要通知你。务必独自赶赴公爵宅邸后院的小仓库。公爵夫人。』」

「『赶赴』是什么？」比尔问。「希望你尽快过去。」

「她发现有关真凶的线索？」

「我也一起去。」爱丽丝说。

「还是不要吧。」

「为什么？」

「讯息写着『务必独自赶赴』。」

「有必要严格遵守吗？让我同行不会怎样吧？」

「不觉得公爵夫人猜到你会跟来吗？」

「嗯，也对。」

「所以，她的意思是：别带爱丽丝过来。」

「为什么？」爱丽丝十分不悦。

「大概是不方便让你知道的事。比方，唯有凶手知道的情报之类的。」

「我装作不知道不就得了。」

「你可能会不小心说出口。打一开始就不知道，便不会造成这种危机。况且，我们一起行动不太好。」

「怎么说？」

「要是注意到我们的行动，凶手不可能没动静。你、我和公爵夫人待在同一个地方，或许会有危险。」

「你的话确实有理。」

「搜查一旦有进展，我会立刻通知你，或透过井森找栗栖川亚理。」

「瞭解，你要尽快联络我。」

望着比尔摇摇晃晃离去的背影，爱赌丝莫名感到一丝不安。

第一卷 第十四章

「广山老师！」亚理在车站前看见广山副教授，朝她挥了挥手。

两名国中生站在她面前，穿着打扮邋遢颓废，不像她会来往的人。他们从广山副教授手中接过一些钞票。

国中生瞥亚理一眼，往地上吐一口唾沫，旋即离开。

「太感谢你了。」广山副教授跑向亚理，彷佛松一口气。

「发生什么事？」

两人走向大学。

「他们缠上我，突然威胁『想要保命就交出钱』。」

「您给他们钱了吗？」

「我不想受伤，也不想被杀啊。毕竟我没力量反击，连呼救都不行。」

「他们看到我就跑掉。」

「大概目的已达成。现今恐吓抢钱都这么直接吗？」

「一般会说『借我一些钱』之类的吧？」亚理思索片刻，「我有点在意『想要保命』这句话。」

「什么意思？」

「我联想到连环命案。」

「怎么可能，纯粹是碰巧吧。况且，现实世界只发生一起命案。」

「不能保证他们和真凶无关，这可能是警告。」

「你会不会想太多？如果是来自凶手的威胁，不至于拿我的钱吧。」

「搞不好是障眼法。」

「一产生疑心，就会没完没了。总之，我会去报案，等他们落网──或者该说接受辅导，或许能得知一些线索。」

「会吗？若是未成年犯，警方不会向受害者透露他们的资料。」亚理语气焦躁。「对了，田畑助教的反应如何？」

「田畑？发生什么事？」

「我们直接去问他。」

「问田畑？」

「是度度鸟，爱丽丝问的。」

「指认他说『你就是凶手』？」

「哪可能，只是问他对筱崎教授的想法。 」

「他怎么回答？」

「什么都没说。」

「这是当然的啊。直接问这种像在暗示杀人动机的问题，对方自然会觉得你们怀疑他是凶手。」

「由于办案需要，爱丽丝才会鲁莽地问他。」

「你们对度度鸟也这么说？」

「对，好好解释过了。」

「可是，度度鸟不肯回答。」

「您怎么知道？」

「嗯，这不是一般人会有的反应吗？」

「伤脑筋，为了套出证词，我是不是该道歉？」

「现在讲什么都是反效果，度度鸟只会更顽固。」

「是吗？总之，我先去找井森君商量。」

「咦？」广山副教授小声惊呼。

「怎么？」

「你还没听说井森君的事吗？」

忽然涌现讨厌的预感。要是能够，亚理想当作没听见刚刚那句话。

可是，不听又不行。

「对，我完全没听说。井森君发生什么事？」

「必须先确认比尔遇上什么事，但至少在现实世界，警方当成意外处理。」

「究竟发生什么事？」亚理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颤抖。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晓得井森君出了意外。」

「您从哪里听来的？」

「田畑那里。」

「他怎会知道？」

「我们告诉他的。」抵达校门时，亚理身后传来熟悉的话声。

亚理回头望去，原来是谷丸警部和西中岛巡查。

「井森君受重伤吗？」

「对，非常严重的伤。」

「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吧。」

「这种消息你从何处得知？」

「没人告诉我，我只是这么觉得。」

「根据呢？」

「没有根据，我只是这么觉得。」

「是吗？」西中岛搔搔头。「警部，你要问她什么吗？」

「在我们提问前，应该先回答她的问题。」

「的确，这倒是。」西中岛看着亚理准备开口，又突然闭上嘴。

「西中岛，怎么啦？」

「不行。」西中岛泫然欲泣，「我办不到。」

「换我来吧。」谷丸警部露出觉悟的表情。「在这之前，能不能请教一件事？」

「在回答我的问题之前，你们到底要问我几个问题？」

「基本上，只剩一个问题。如果有其他疑问，也可能追加，但现在请先回答这个问题。你是井森君的未婚妻、女友，或类似的关系吗？」

亚理思索片刻，摇摇头。「不，我不是。」

「所以，你们是普通朋友喽。」

「算是熟人以上，朋友未满。」

「换句话说，不管他有何遭遇，你都不会在意吧。」

「朋友或熟人碰到不好的遭遇，自然会担心不是吗？从刚才开始，你们到底在扯什么？」亚理渐渐不耐烦。

「直接给她看那个，可能有点勉强。」警部自言自语。

「唔，是啊。」西中岛表示同意。「给她看照片如何？」

谷丸警部默默点头。

西中岛从口袋掏出照片。「找到他的时候，大概是这种情况。」

起初，亚理看得一头雾水。

那是套着人类衣服的不明红色物体。

仔细一瞧，上头有些细微的凹洞和凸起。如同在看灵异照片，发现三个洞就觉得像人脸，亚理也觉得那个物体与人脸有几分相似。

不，更接近骷髅。这排参差不齐的东西像牙齿，那团稀疏的灰尘挺像头发的残骸。

不过，要看出整体轮廓得发挥想像力，光凭一眼，只觉得彷佛孩童用红色黏土捏失败的怪兽。

「这是什么？」

「果然不说明不行吗？」西中岛语带遗憾。

「突然看到这种景象，猜得出是什么的估计没几人。」谷丸警邰应道。「西中岛，你和她解释一下。」

「唔……」西中岛的目光飘向远方。「这张照片里的衣服，你有印象吗？」

亚理看着衣服，不记得见过如此鲜红的衣服。

「我没有这么红的衣服。」

「这不是你的衣服，这衣服也不是红色。」

「那究竟是什么？」

「这是井森先生的蓝衣服啊。」

「我不懂你的意思。」

「嗳，是非常简单的一句话。『这是、井森、先生、的、蓝、衣服、啊』，就七个字词，语尾助词的『啊』没有实质意义。」

「我不是指这个句子困难。」

「不然是哪里困难？」

「要理解这张照片和你的话之间的关系很困难。照片里的衣服明明是红色。」

「对，是红色。」

「那就是一件红衣服。」

「唔，在这个时候算红衣服吧。不过，原本是蓝色。」

「是被染红吗？」

「是的，没错！确实是被染红。」

「那个红色到底是……」亚理猛然领会，「那是血吗？」

「就是血。」

「是谁的血？……啊，不，你可以不说……」

「是井森先生的血。」

「啊啊啊啊。」亚理不由得发出沮丧的哀号。

看来，他的伤势果然很严重。

「井森君的状况如何？」

西中岛有些困窘，以食指搔搔鼻头，轻轻点两下照片上的红色物体。

「这块红色黏土哪里不对劲？」

「不，这不是黏土。」

「那到底是什么？从刚才开始，你们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快告诉我真正的情况。」

「是脸。」

「咦？」

「这是脸。」

「你们用红色黏土捏成一张脸？」

「这不是红色黏土。」

「不然呢？」

「主要是撕烂的肌肉，及脂肪的残渣……这部分是软骨，这是牙齿，这里大概是一部分的脑浆。」

「你们用红色黏土捏成一张脸？」

「这不是红色黏土。」

不然呢？

不，你不必说出来。

「这就是井森先生。正确地说，是井森先生的脸。」

「脸……？」

「不过，皮肤、脂肪、眼球和肌肉都不见一半，不能算是脸了吧。毕竟缺少眼睛和鼻子，也做不出表情。」

「是在……开玩笑吧。」

「我们才不会开这么恶劣的玩笑。」

不要啊啊啊啊啊！

亚理想尖叫，却喊不出声，只能哈呼哈呼地吐出空气。她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唉，他尸体的状态实在凄惨。」

「尸体？」亚理反覆思考这个词的意思。

谁的尸体？

「对。幸运的是，他已成为尸体。」

「幸运？」

谁的幸运？

「嗯。这种状态下，与其活着，变成尸体还比较幸运。」

亚理从西中岛手里抢过照片。

红色黏土在她眼中渐渐成形，慢慢变成一张恐怖的人脸。

皮肤剥除，肌肉撕得稀巴烂。眼球消失无踪，鼻腔外露，连深处副鼻腔口都看得见。眼窝和鼻腔之间的骨头，莫名开一个大洞，露出软绵绵的身体组织。

呜呕！

亚理听见不悦耳的黏稠液体滴溅声。

「哎呀，请小心一点。」

「咦？」

「请小心别弄脏照片。」

哦，原来我在呕吐。

为什么会吐？我生病了吗？

「抱歉。」亚理捂住嘴巴。

有东西沿着她的指缝挤流出来。

「警部，怎么办？她吐得这么惨。」

「嗯，对她果然太刺激。我以为她胆子挺大，但那画面仍过于残酷。」

残酷？哦，我是看到井森君的尸体才觉得不舒服，不是生病。可是，我怎么没发现自己吐了呢？

约莫是事实太过恐怖，潜意识拒绝接受。一旦潜意识有所理解，身体会做出相符的反应。

该怎么办？继续拒绝接受事实？不，不行。我弄清楚了。

「我不要紧……呜呕！」

「不，你不像没事的样子。你又吐啦。」西中岛颇儍眼。

「反正胃里的东西迟早会……吐光。」

「也对，现下你吐出来的都是胃液。」

「到底发生……什么事？他遭到杀害吗？」

「不，是意外。至少在这边的世界是意外。」

「那边……是什么情况？」

「还不清楚，明天早上起床就会知道。」

「到底发生……怎样的事故？」

「哦，你真的吐不出东西，只剩反胃的感觉。」

「请告诉……我。」

「他似乎是喝醉。」西中岛掏出口袋里的纸巾，擦拭照片。「他醉得十分厉害，倒在路边睡着。」

「有目击者吗？」

「没有，这是依情况证据做出的推测。然后，他在睡梦中呕吐……如同现在的你。」

「所以他是窒息身亡？可是，窒息不至于会……变成那种状态吧？」

「没错，那不是窒息造成。井森先生虽然醉倒，并未窒息。」

「那他怎会变成那样？」

「因为野狗。」

「咦？」

「其实，近来野狗几乎绝迹，但也不是完全绝迹。昨天卫生局就留置一只狗。」

「留置？」

「嗳，如果找不到饲主，它应该会遭扑杀。」西中岛看着手帐。「由于那只狗浑身是血，卫生局通知警方：我们发现一只没受伤却血迹斑斑的狗，是不是有人被咬？最后，警方找到井森先生。」

「他遭到野狗袭击？」

「应该说，是被呕吐物味道吸引来的野狗吃掉。我是指井森先生的脸。」

「乖乖让狗吃掉自己的脸……怎么可能？」

「就是啊。遗憾的是，井森先生当时烂醉如泥。即使发现自己的脸遭啃食，也会因震惊和失血过多，失去意识。」

「这算他杀吗？」

「是一起意外。」

「有这种意外吗？」

「如果你问我有没有，答案是有。眼前就是这种情况。」

「他是遭到杀害。」

「不，是意外。」

「有证据显示这是一起意外吗？」

「没有他杀或自杀的证据，就是意外。」

「我无法接受。」

「真伤脑筋。不过，我们不需要取得你的谅解。」

「我也觉得这样的意外很奇怪。」广山副教授出声。

「您是……？」谷丸警部问。

「敝姓广山，是大学副教授。」

「广山老师……最近似乎在哪里听过您的大名。」

「我是筱崎研究室的成员。」

「哦，就是那位食物中毒过世的……」

「那也是一起杀人命案。」

「我不能当成没听到这句话，您是说真的吗？」

「对，是真的。」

「您有证据吗？」

「有，是栗栖川同学告诉我的。」

「栗栖川小姐，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证据。」

「所以，只是你们的推测？」

「不只是推测，这是事实。」

「这下就伤脑筋了。」

「装儍请适可而止，你们心里有数吧。」

「但那仅仅是一种假设。」

「那不仅仅是假设。」

「你是想说，尽管没有客观存在的物证，却是亲身经验？」

「对，就是这样。」

「那不过是你的主观认定。」

「这是一种无法提出客观说明的现象，我也莫可奈何。」

「没有证据警方无法行动。」

「意思是，不能指望你们？」

「我没这么说。只是，在目前的状况下，要保护你们有难度。」

「那我们该怎么办？乖乖等死吗？」亚理忍不住加重语气。

「你也被盯上了吗？」

「她的情况有些不同。」广山副教授解释。

「情况不同？」

亚理对广山副教授摇头，但她似乎没注意到。

「对，我认为她不是遭凶手直接盯上。但继续发展下去，她也会死。」

「什么意思？难不成……」

「我懂了！」西中岛喊道。「她就是爱丽丝，连环命案的头号嫌犯。」

「原来如此。」谷丸警部双眼一亮。

「能不能请教一下？」西中岛问。「你真的不是凶手吗？」

「我才不是凶手。」

「可是，从情况证据研判，你的嫌疑最大。蛋头人遇害时有人目击你的身影，之后发生的命案，你也没有不在场证明。此外，白兔和比尔跟你十分亲近，经常与你一起行动，或许注意到蛛丝马迹。」

「你的意思是，白兔和比尔掌握不利于她的证据，所以遭到灭口？」广山副教授问。

「这种说法，岂不在暗示栗栖川小姐就是凶手吗？」西中岛语带不满。

「你一直是这种口吻啊。」谷丸警部应道。

「哪种口吻？」

「暗示栗栖川小姐就是凶手的口吻。栗栖川小姐，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有嫌疑是事实。」

「警部，现在怎么办？要派人监视她吗？」

「这么做没意义，凶手是在那边下手的……啊，我不是说你是凶手，栗栖川小姐。」

「我们会在那边好好监视你，没问题吧？」西中岛提出警告。

「蛋头人遇害时，要是你们好好监视我，之后发生那些命案，我也不会遭到怀疑……」

「对不起，我们没料到会演变成连环命案。」

「结论呢？她是凶手吗？还是，另有真凶？」广山副教授面露不安。

「目前不能断言。」

「万一她是凶手……万一，我找到她就是凶手的证据……」

「你可能会遭灭口。」西中岛接过话。

「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发生，请放心。」亚理反驳。

「若凶手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呢？」广山副教授问。

「为了把罪名推到她身上，老师可能会遭真凶灭口。」西中岛推测。

「等一下，这算什么？」

「如同我现在的说明。」

「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情况？我只是听他们提过。」

「他们？」谷丸警部问。

「就是她，和今天死掉的那位。」

「他们和你说过这件事。」

「对。他们突然来我研究室，声称不可思议王国和现实世界的死亡是连锁的。」

「原来如此，你们一直独力进行调查。」

「我们是为了保护自己。」亚理解释。

「可是，你们并非专业的搜查官。」

「搜查官值得信任吗？」

「你也只能这么做。」

「办不到。你们没帮上李绪学姊和井森君，不是吗？」

「得到你们的协助，或许能帮上他俩。」

「即使想协助，我也没什么可提供的情报。」

「真的？井森君不会无缘无故被杀。他提过和凶手有关的事吗？」

「没有。」

「那比尔呢？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对了，比尔提过『我觉得自己发现一件与真凶有关的重要事情』。」

「咦，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知道。」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不问？」

「我也想问，但比尔想不起来。」

「所以，那是井森君的推理？」

「没错。只是，对比尔而言，他的推理太复杂。」

「那家伙真会添麻烦。」西中岛面无表情地说。

「井森君发现一件与真凶有关的重要事情，凶手大概是得到消息。」谷丸警部猜测。

「我要退出！」广山副教授一脸泫然欲泣。「栗栖川同学，对不起，我太害怕了。这样下去，我也会被杀掉。」

「只要真凶不落网，危机就不算过去。」谷丸警部谢续道。

「是啊。可是，我也没有其他办法。」

「您不妨协助我们调查。」

「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您有没有想到任何可疑之处？现实世界也好，不可思议王国也行。」

「对了，我还没告诉栗栖川同学一件事。」

「什么事？」

「不，我不想说了。」

「理由呢？」

「这可能是不利于凶手的事。」

「这么一来，我们更想知道。」

「不行。目前有四人遇害，谁能保证下一个不会是我？」

「伤脑筋。只要凶手落网，你就不会有危险。」

「你们又不能在现实世界逮捕凶手。」

「或许是这样。可是，只要得知凶手的身分，我们就能采取应变措施。而且，如果凶手是在不可思议王国杀人，我们也能逮捕他。」

「在梦中逮捕他根本没用吧？」

「唔，是这样没错……」

「不好意思，我能不能先离开？继续牵扯下去，我精神上实在承受不住。」

「是吗？嗳，实在没办法。不过，要是回心转意，请一定要告诉我们。」

「我是不会回心转意的……还有，栗栖川同学。」

「啊，是。」突然被喊到名字，亚理不禁心跳加速。

「非常抱歉，我恐怕无法帮忙追查凶手。等这件案子结束，欢迎你到我的研究室玩。」

「好的。我才要向老师道歉，把您牵连进来，害您受惊，实在对不起。」

广山副教授小心翼翼注意四周，小跑步离开。

「唉，这下该如何是好？」谷丸警部露出一筹莫展的表情。

「在烦恼什么吗？」

「就是关于你的处置。放任你在外面乱闯妥当吗？」

「毕竟你可能会逃亡或隐蔽证据。」西中岛附和。

「又把我当成凶手吗？」亚理板起脸。

「这只是一个可能性的问题。」

「如果她是凶手，我不担心。万一她不是凶手，我反倒要担心。」

「为什么？警部，你是担心凶手会杀害她？」

「这种可能性几近于零。凶手若想把罪名推给她，她死掉会产生反效果。」

「那她不是挺安全？您在担心什么？」

「她身边的人会有危险。刚刚广山老师不也在担心这一点？」

「您是指，广山老师会有危险？」

「没错，因为她和栗栖川小姐走得很近。」

「不，我们没那么亲近。」亚理连忙解释。「连今天在内，我们只见过两、三次面。」

「问题不在于你们是不是真的亲近，而是周围的人怎么想。」

「还有，我们在不可思议王国的关系也相当疏远，只在很久以前碰过一、两次面。」

「哦，你们在那边认识彼此吗？」

「不，算是过去式。最近我们完全没见到面。」

「她是谁？」

「我不太想说。」

「你不愿意提供情报给我们？」

「我不晓得你们听完会不会改变态度，在那边限制她的行动。」

「我向你保证，我们绝不会这么做。」

怎么办？这两人在那边与我们为敌，搞不好会危害广山老师。可是，和他们打好关系，包括广山老师在内，或许能组成强大的阵线。

「她是公爵夫人。」

西中岛停下做笔记的手，「真的吗？」

「对。」

「是公爵夫人吗？」警部话中夹带叹息。

「广山老师是公爵夫人不好吗？」亚理问。

「呃，要说好不好，是不太好。」

「会吗？没那么糟吧。」西中岛不以为然。

「是这样吗？」谷丸警部反问。

「那么麻烦吗？」亚理纳闷。

「嗯，对。」警部回答。「该怎么说，她在那边是有力人士。」

「没错，她是有力人士。」西中岛开口。

「有力人士不好吗？」亚理继续问。

「说不好嘛……嗳，伤脑筋。」警部一脸困扰。「西中岛，你认为呢？」

「我们不需要在不可思议王国审讯公爵夫人，在现实世界查问广山老师不就得了？」

「唔，这倒也是。」

「你们会调查这边的世界吧？」亚理问。

「嗯，看样子不调查不行。」谷丸警部极不情愿。

「我以为不必再调查她的事。」

「要是顺利就好了。」谷丸警部开口。「唉，再看看情况吧。」

「对，我也同意。再看看情况吧。」西中岛赞成。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不敢得罪权力者吗？

亚理益发感到幻灭。

第一卷 第十五章

小仓库阴湿的感觉我挺喜欢的，比尔心想。

不过，这是我第一次来公爵夫人家后院的小仓库。

「有人在吗？」比尔在小仓库入口郑重打招呼。

仔细一想，其实应该在后院入口处打招呼。

可是，后院入口附近空无一人，甚至没装上门。既然是可自由出入的空间，直接进去也没关系吧。

小仓库四周不见人影，但小仓库毕竟有扇门，还是不该擅闯，应该打声招呼，请人帮忙开门才合乎礼节。

然而，毫无回应。

没人在里面吗？

比尔竖耳倾听。

里头似乎有声响。不像人类活动的沙沙声，倒是挺像肉食动物饥肠辘辘的声响。

可是，不该出现这种情况，此处可是公爵夫人家后院的小仓库。即使公爵夫人饲养肉食动物，也不会养在小仓库里。

不过，我就是肉食动物，而且不讨厌这种阴湿的感觉。难不成公爵夫人饲养和我习性相近的肉食动物？

「有人在吗？」比尔再次郑重打招呼。

依旧没有回应。然后，比尔听到像肉食动物发出的声响。

比尔轻轻敲门。

还是没有回应，那像肉食动物发出的声响也没有变化。换句话说，它对比尔的造访并无反应。

该不会里头的动物听不懂我的话？

不可思议王国的动物分成两种：跟地球的动物一样听不懂人话的野生动物，及如同比尔、三月兔或柴郡猫，听得懂人话的拟人化动物。

他们不晓得为何只有特定动物具备拟人能力。精确地说，或许人类也分成拟人化和非拟人化两种。由于无法区分拟人化的人类，和非拟人化的人类，究竟人类是不是真有两种，至今仍是个谜。

反正，无论是不是都不会造成妨碍，比尔并不在意。

眼下的问题是，他到底要不要进去小仓库。

公爵夫人的信上写着要我进去，如果我不进去，显得很没礼貌。然而，没得到准许便擅自闯入，也十分没礼貌。

不，既然公爵夫人要我进去，代表我获得许可了吧。那我得进去才行。

啊啊，好麻烦，脑袋感觉快打结。如果我有井森的脑袋，就能箧清混乱的思绪。

说到这里，关于那个凶手，我似乎想起一件事。到底是什么事？

总觉得仓库里的肉食动物愈来愈激动。

换句话说，它注意到我了吗？察觉我散发的体味，还是超音波、红外线或电磁波吗？不过，我的体味很淡，它的鼻子肯定超级敏锐，不然就是接收到气味以外的信号。

搞不好，那道声响的变化是要我进去的意思。

苦恼许久，比尔想出一个折衷的办法。

一面打招呼，一面走进去。这么一来，对方至少知道我没有偷东西的邪念。

「哈啰，我要进来了。可以吗？我不是小偷。我准备打开门，希望你不会吓一跳。我进去喽。现下，我在扭动门把，开了一条门缝。继续敞开门，我看见仓库里的景象。没看见人，不过你一定在里头吧。我要走进去了。我踏出一步，另一只脚也踏进去，终于进入仓库。我关上门了。啊，这下漆黑一片。」

比尔拥有一定程度的夜间视物能力，也能感知红外线，行动不至于受限。

对了，根据井森的知识，地球上有颊窝器官（注1）的不是蜥蜴，而是蛇。难道我不是蜥蜴，其实是一条蛇？可是，蛇没有手脚。啊，金蛇（注2）似乎有脚。它算蛇，还是蜥蜴？究竟是哪种？等我下次变成井森的时候，要仔细想一想。

注1：pit organs，能够侦测红外线，用于猎食或调节体温。

注2：又称日本草蜥，状似蜥蜴，但比蜥蜴细长，尤其是尾巴。身体呈金色或褐色，故名金蛇。

不过，这里实在太暗，稍微打开门，让屋内明亮一点吧。毕竟公爵夫人是人类，环境明亮一点比较好。可是，爱丽丝提过，公爵夫人的宝宝是头小猪，或许她不是人类。那她是什么？人猪？

比尔再次握住门把的瞬间，听到喀嗒一声。然后，门就再也打不开。

咦，怎么回事？门上锁了吗？我做错什么？嗳，不要紧，再请公爵夫人帮我开门吧。如果公爵夫人不在这里？就请那只肉食动物帮我开门好了。

要是那只肉食动物听不懂人话，该怎么办？不仅如此，要是那家伙体型比我庞大呢？可能不会当我是朋友，而是把我当食物。我才不愿意。我不习惯被吃掉。

「不好意思，公爵夫人在吗？门被锁上了。我关在里头很害怕，能不能帮我开门？这里似乎有一只肉食动物。」

咚！

不明生物扑到比尔身旁。

体型很大，约莫是比尔的十倍大。

空气中弥漫着腥臊味。

那生物滴滴答答流着口水。

「呃，不好意思。」比尔向那头动物开口。「你听得懂我的话吧。我出不去，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开门？」

那头动物发出燃烧东西般的咻咻声，全身微微冒烟。

怎么可能？

比尔慢慢后退。

是我多心，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野兽发出咆哮。

灰烬朝四面八方飞散。

这是一头狂怒冒烟的班德史纳奇怪兽（注1）！

比尔是只乐观的蜥蜴，随时随地都能轻易保持心情开朗。

然而，这一瞬间，比尔陷入绝望。

近在咫尺之处，出现狂怒冒烟的班德史纳奇怪兽。比尔想不到更绝望的情况。足以匹敌的，大概只有发现身旁的蛇鲨是只布吉姆，或与炸脖龙交战却没有屠龙剑（注2）吧？

注1：Bandersnalch，出现在《爱丽丝镜中奇遇》一首无厘头诗作〈炸脖龙〉（Jabberwocky）里的虚构生物。作者并未特别着墨它的外型，但描述它动作迅速，用强力下腭捕猎，脖子可伸长。

注2：Vorpal Blade，此一情景典出《爱丽丝镜中奇遇》的〈炸脖龙〉一诗。

那只班德史纳奇怪兽在狂怒冒烟，这一点不会有错。

比尔环顾四周，暗想有没有地方躲藏。

乱七八糟的杂物堆积如山，毕竟这是一间仓库。尽头有一道通往二楼的楼梯，坡度很陡，近乎垂直。与其说是楼梯，更像梯子。不过，比尔是只蜥蜴，这不成问题。问题出在那只狂怒冒烟的班德史纳奇怪兽，比尔一迈出脚步，恐怕就会被它咬死。

当然，顺利爬上二楼不代表得救，但留在原地只剩几秒可活。

比尔拔腿逃跑。

班德史纳奇怪兽的脖子以快比尔数倍的速度伸长，咬下他身上的肉。

趁班德史纳奇怪兽啃食尾巴肉，比尔冲上楼梯。

幸好我想起自己是一只蜥蜴，切断尾巴的时机再迟一秒，我早就成为一堆肉片，躺在班德史纳奇怪兽的胃袋里。

比尔站在二楼。

……这么想着，比尔忽然摔倒。

怎么回事？是我腿软吗？

不过，怎么感觉不太一样？

失去尾巴我就站不稳？

不无可能。相机的脚架有三支脚才站得住，剩两支会立刻倒下吧。

如果不能站，我该怎么办？像蜥蜴用爬的吗？嗳，反正我本来就是只蜥蜴。

比尔回头检查尾巴。

尾巴比想像中短。比尔以为伤口在更下方，不料屁股以下的部位全消失。锯齿状的伤口正大量出血。

不对，这不是我切断的伤口，而是被咬断的。在我主动切断尾巴前，班德史纳奇怪兽早一步咬下我的尾巴。

接着，比尔低头检查脚。

摸到右大腿，他发现大腿以下都不见。

右脚随尾巴一起被咬掉。

班德史纳奇怪兽实在太吓人！

那左脚呢？

左脚情况较好，只有脚掌被咬掉。

反正已不能走路，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对了，尾巴能再长出来，脚呢？记得尾巴的骨头也无法再生，脚更不可能吧。以后会很不方便。

传来恐怖的咆哮声。

这么快就吃完我的尾巴和腿？希望它肚子饱饱的，但它肯定不满足。我还是赶紧逃吧。

比尔以手臂支撑身躯，匍匐前进。

不行，这样太慢，而且血迹会暴露我的行踪。

该怎么办？如果是井森，一定能想到好方法。不过，我的体内存在井森的一部分，唤醒他多少会有帮助。

班德史纳奇怪兽非常高大，恐怕比仓库大。比仓库大的东西硬要挤进来，行动想必不方便。加上美其名是二楼，其实是座阁楼，比一楼狭窄，楼梯也是既小又脆弱。班德史纳奇怪兽很难上来吧。

我干脆待在原地，等班德史纳奇怪兽离开？

大概行不通。我失血过多，马上就要死掉。那么一来，井森也会死，亚理会非常难过吧。至于我死掉爱丽丝会不会伤心，就不好说了。

不知情的公爵夫人进来，同样会被班德史纳奇怪兽吃掉。当然，那个叫广山的女人也会死去。

我还剩一口气，不赶紧离开仓库通知大家，可能会有四个人死亡。

该怎么办？

我要逃走？躲起来？还是，和班德史纳奇怪兽战斗，并且打败它？

我的脚被咬断，既无法逃也不能躲，只能正面迎敌。

可是，怎样才能杀死班德史纳奇怪兽？

班德史纳奇怪兽有弱点吗？

楼梯发出劈劈啪啪的剧烈声响。

它果然想爬上来吗？等它爬上来，楼梯八成也毁损。打倒班德史纳奇怪兽后，我会下不去。啊，不过，现在不是担心这种事的时候，我得先打倒那家伙才行。

虽然不晓得班德史纳奇怪兽的弱点，可是我知道它的强项。那家伙的动作非常快，而且脖子能自由伸长。

换句话说，一旦它的脖子伸长，会变得很细吧？那么，或许不难咬断。毕竟我是肉食动物，只要有心，牙齿也是很利的。

雷呜般的巨响传来，班德史纳奇怪兽宛如小山的躯体出现。

它的身体约莫是这座仓库的五倍大吧？

班德史纳奇怪兽望向比尔。

何时会过来？那家伙动作非常快，机会稍纵即逝。等它的脖子伸到我面前，先制住头，再绕到后面咬断脖子。没完全咬断也没关系，只要咬破血管或伤到神经就够了。

比尔瞪着班德史纳奇怪兽，反覆深呼吸。

脑袋感觉很清晰，比尔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井森。

然后，他清楚回想起来。

对了，公爵夫人不可能是凶手，完全是我误会。得把这个讯息告诉爱赌丝、疯帽匠和三月兔。

忽然间，班德史纳奇怪兽的身影有些模糊。

不，还没。它还没行动。

可是，有点不对劲。

班德史纳奇怪兽在吃东西。

此时，比尔终于发现自己的嘴巴和鼻子不见。

噢，班德史纳奇怪兽的动作比想像中快。

看来是没办法了。

第一卷 第十六章

亚理敲敲门。

没有回应。

亚理继续敲门。

「不好意思，我要进来了。」

亚理打开门。

只见广山副教授张大嘴准备吃便当。

「哇，你怎么擅自开门？」

「您为何佯装不在？」

「现在是我的用餐时间。」

「干嘛不直接这么说？」

「太麻烦了。话说回来，不请自来的人更没品吧。」

「如果不希望有人擅闯，您可以锁门。」

「朋友和男友遇害，你心情浮躁我能谅解，不过找人出气也该适可而止。」

「对，我确实有些激动，但怪不得我。」

「又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不是不愉快的事，反倒是一件好事，而且和老师有关。」

「哦？」

「是关于真凶的消息。」

「咦？」广山副教授棋子上的炸鸡掉落。

「我发现关键的线索。」

「原来不是知道凶手的身分。」

「老师若能帮忙，或许有机会。」

「为何我非帮你不可？你爱干嘛就干嘛，不要把我牵扯进去。」

「我的两个同伴遇害，警方又不足以信任，现在只能依靠老师。」

广山副教授叹一口气。「好，我帮你总行了吧？说成这样，我也不忍心赶你走。所以，你找到什么线索？」

「死亡讯息（dying message）。」

「谁的死亡讯息？」

「井森君的。不，正确地说，是比尔的。」

「你以为比尔写的东西能当证据吗？」

「不是的。不过，这是重要的线索。在班德史纳奇怪兽吃掉一半脸的状态下，比尔用自己的血在小仓库的地板留下讯息。」

「蜥蜴的生命力真是惊人。」

「是啊。班德史纳奇怪兽攻击比尔，大概不是想吃他，而是要杀他。所以，知道比尔快死了，就没给致命一击。」

「如果不是为了吃，怪兽干嘛要杀比尔？」

「和人类打猎一样，只是觉得好玩。」

「原来班德史纳奇怪兽智力挺高的。然后，比尔写下怎样的内容？」

「『公爵夫人不可能是凶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广山副教授歪着头。「在我看来，这不算新情报。」

「可是，这句话的意思非常明确。最初的两起命案发生时，女王和公爵夫人都在打槌球。因此，她们是彼此不在场证明的证人。」

「即使不互为证人，也有扑克牌士兵为她们作证。」

「换句话说，这两人绝不是凶手。」

「这还需要比尔告诉我们吗？」

「没错。正因如此，这个死亡讯息才有意义。」

「什么意义？」

「由于这句话理所当然，凶手没抹消。要是比尔直接写下凶手的名字，一定会被凶手擦掉。」

「确实，判断比尔留下的讯息没影响，凶手才会放过。可是，这有什么意义？」

「讯息内容虽然不特别，却有深意。这个讯息的目的，是想引导追查真凶的办案者关注某件事。」

「写这则讯息的是比尔，不会有那么复杂的含意吧？」

「比尔的体内有井森君存在。」

「井森君和比尔是不同的个体吧？」

「尽管是不同的个体，他们共有记忆和生命。可能在比尔临死前，井森君的智力得以显露。」

「你的论点实在薄弱，姑且就当是这样。然后呢？比尔希望我们注意什么？」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的口气听起来倒是自信满满。」

「虽然不知道，但我能推测。他的意思会不会是『唯有公爵夫人能够信赖』？」

「大概吧。不过，女王不也有不在场证明？」

「您觉得女王值得信任吗？」

「她就算不是凶手，也不能信任。因为她动不动就想砍掉别人的头。」

「所以，公爵夫人才是我们唯一的依靠。」

「嗳，你这么信任我，我是不讨厌。只是，我不晓得下一步会如何发展。」

「他应该是要我们遵从您的指示。」

「可是我一点灵感都没有啊。」

「真的？您有没有想到什么事？再琐碎都行。」

「我实在毫无头绪。一定是比尔弄错，不然就是井森君把我想得太厉害。」

「是吗？」亚理失望地低下头。「看来我太自以为是。」

「别太早下结论。他要你来见我，不一定是要你遵从我的指示吧？他可能在暗示，只有我们齐心协力才能破案。」

「原来如此。他约莫是想说，只有分享彼此掌握的情报，才可能解决。」

「我们就朝这个方向进行吧。首先，告诉我你手上的情报。」

「从我开始？」

「对。」

「可是，我知道的事全告诉您了。」

「我也一样。」广山副教授语带遗憾。

「真伤脑筋。」

「嗯，真伤脑筋啊。」

亚理紧咬下唇。「死亡讯息不可能没有含意……」

「会不会是你想太多？」

「不，我想一定有意义。」

「那你说，到底有什么意义？」

「总之，不是情报……而是结合我们的推理能力。」

「和刚才的结论差不多嘛。」

「不过，我想有一试的价值。」

「唔，那就试试吧。你打算怎么进行？要我推理，我可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那就请您先当听众。」

「听谁说话？」

「听我说话。然后，在这过程中，如果有觉得奇怪的地方，请提出来。」

「听起来挺容易，没问题。你开始吧。」

「当初，有一个非常关键的疑问是『为何白兔会说看见爱丽丝出现在命案现』。」

「不就是白兔真的看见了吗？」

「这是不可能的。爱丽丝没杀人，也不在现场。」

「那是你的主张，缺乏客观的证据。」

「这就是问题所在。不过，有个重要的突破点。」

「突破点？」

「接下来我会依序说明。首先，我要点明的是，白兔并未看见爱丽丝。」

「你是指白兔撒谎？」

「不，白兔没撒谎。」

「这算什么？你的话互相矛盾。」

「没有矛盾。白兔没看见爱丽丝，却以为看见她。」

「这种情况可能发生吗？」

「可能。白兔视力极差，连站在面前的比尔都认不出来。」

「他的视力这么差，竟然一口咬定爱丽丝在案发现场。」

「嗯。」

「确实奇怪。」广山副教授似乎有所发现。「原来如此，比尔的死亡讯息是这个意思。那家伙挺厉害的。」

「您知道什么了吗？」亚理期待地问。

「嗯，对啊。不过，不算什么重要的发现，我得整理一下思绪再说明。你先继续推理。」

「动物是用视觉以外的感官来辨识其他人的，譬如，靠体味、红外线、超音波或电磁波。白兔一直靠体味识别他人，即使像柴郡猫般隐身，也会发现。」

「换句话说，白兔不是用视觉识别爱丽丝。」

「白兔一直是靠嗅觉识别爱丽丝……啊！」

「怎么？」

「我似乎知道凶手是谁。」

「那真是太好了。」

「我得走了。」

「你要去哪里？」

「我知道凶手是谁，得去通知大家。」

「这里是现实世界，不回到不可思议王国无法通知他们。」

「可是，不能放任凶手在外逍遥。」

「没办法，只能等到下次在不可思议王国醒来。」

「我们去找谷丸警部他们商量如何？」

「唔……这样好吗？总觉得找他们商量不大妥当。他们似乎藏着什么事没说。」

「对了，他们好像很害怕公爵夫人。」

「真的？他们会是谁？是公爵夫人的手下吗？」

「我想不到还能找谁帮忙。」

「没关系，我们先完成推理，待回到不可思议王国，再搜集证据。」

「搜集证据？」

「无论在现实世界进行多缜密的推理，都是纸上谈兵。我们必须在不可思议王国搜集证据，才能证明你的清白。」

「我懂了。」

「真凶到底是谁？」

「在我回答前，得先解释一句话。『有一个人说出凶手碰巧知道的事』。」

「这句话是哪来的？」

「井森君的遗言。正确地说，是透过比尔间接知道的。」

「就是所谓的『只有凶手才知道的情报』？不过，既然你已知道凶手是谁，还有讨论这句话的必要吗？」

「我觉得这句话和『只有凶手才知道的情报』在语感上有些不同。这句话的前提应该是已知凶手，然后，有一个人知道只有那个凶手才晓得的事。」

「你是指有共犯？」

「不是的。我在想井森君的意思，会不会是他发现有个人和凶手互为阿梵达关系？如果现实世界中某人知道只有凶手才晓得的事，代表那个人是凶手的阿梵达。」

「真是不简单的推理，只是听得我一头雾水。栗栖川同学，你弄懂了吗？」

我没弄懂。可是，我要冷静思索，比尔真正想传达的是什么？

公爵夫人不可能是凶手。

这句话没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那么，哪里值得怀疑？

值得怀疑的事实？

…………

「让开，玛丽安，我要迟到了。用不着我提醒你吧！」

…………

「回来啦。」

…………

「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公爵夫人！」

「对，就是公爵夫人。 」

…………

「举办惊喜派对的事，绝对要向井森君保密。当天之前，这是我们的秘密。」

…………

「所以，白兔也是同属两个世界的人喽？他人很不错，最近还说要为比尔举办一场惊喜派对。」

…………

「有一个人说出凶手碰巧知道的事。」

…………

她怎会知道那件事？明明公爵夫人不可能是凶手。

果真如此，只透露一项讯息。

我得快点行动。

「老师，我得离开了。」

「不行，推理尚未完成。」广山副教授挡在亚理和门之间。

「我突然想起有急事要处理。」

「我也很急啊。快，说完你的推理，告诉我凶手的名字。」

亚理直视广山副教授。

「凶手就是你，玛丽安。」

「真是精彩的推理。」

「请让我过去。」

「不行，现在还不行。」

「小心我大叫。」

「在那之前，我们谈一谈吧。听过我的解释，如果你不接受，再大叫也不迟。」

「好。不过，只要你稍稍轻举妄动，我就会放声喊叫。」

「那么，你怎会知道我就是凶手？」

「从我怎么知道玛丽安就是凶手说起吧。」

「这我大致猜想得到。不过，你还是说说看。」

「白兔经常错认我和玛丽安，明明两个人的年纪相差那么多。不过，不能怪白兔。因为白兔的视力极差，只能仰赖嗅觉。」

「意思就是，我和你的体味很相似。」

「是爱丽丝和玛丽安的体味很相似，至于我和你的体味如何就不知道了。」

「嗯，确实。现实世界你我体味像不像，还不知道。」

「白兔说蛋头人遇害时，出入庭园的只有爱丽丝。可是，假使白兔真的无法区分爱丽丝和玛丽安，嫌犯就会是爱丽丝和玛丽安两人。我知道爱丽丝不是凶手，使用排除法，凶手就是玛丽安。」

「真可惜。」

「我的推理错了吗？」

「没错，是正确答案。」

「那怎会说可惜？」

「因为你无法向其他人证明刚才的推理。」

「我只需要告诉疯帽匠，白兔区分不出爱丽丝和玛丽安。」

「要怎么证实？白兔已死，你无法实际验证。」

「你打算装儍？」

「是有这个打算。」

「我可以当证人。」

「你是被告，证词没有效力。」广山副教授露出微笑。「再为我解答另一个问题吧。你如何知道我是玛丽安，不是公爵夫人？」

「你晓得唯有玛丽安才晓得的事。」

「而我把这件事告诉你？」

「对。」

「我没有印象犯过这种失误。」

「当然，因为搞砸的是白兔。」

「白兔做了什么？」

「弄错爱丽丝和玛丽安。」

「白兔不是一直都这样？」

「对。不过，这次不大一样。」

「我对你说了什么？」

「你说『白兔人很不错，最近还打算为比尔举办惊喜派对』。」

「这句话哪里出错？」

「不久前，也就是李绪学姊遇害前，曾对我说『举办惊喜派对的事，绝对要向井森君保密。当天之前，这是我们的秘密』。」

「这是怎么回事？白兔也和我提过要开惊喜派对。」

「没错。然而，我在不可思议王国并未听白兔提起惊喜派对的事。」

「原来如此，我懂了。白兔──田中李绪一直以为你是玛丽安。」

亚理点头。「爱丽丝和比尔去找白兔问话那天，明明刚见面，白兔却对爱丽丝说『回来啦』，错认爱丽丝是刚才在一起的玛丽安。之后，比尔告诉白兔『她在地球上是亚理』。于是，在那个时间点，白兔误以为『玛丽安就是栗栖川亚理』。并且，田中李绪承继这个误解。李绪始终以为我是玛丽安，只是我没发现。」

「井森君发现了吗？」

「最后应该注意到了，比尔大概也在临死前察觉这件事。」

「所以，比尔故意写下『公爵夫人不可能是凶手』。」

亚理颔首。「如果比尔写『玛丽安是凶手』或『广山老师是凶手』，你会立刻擦掉讯息吧。」

「对，我一定会擦掉。」

「可是，换成写「公爵夫人不可能是凶手」，比尔推测你不会擦掉。」

「因为你把我当成公爵夫人，这个讯息有利于我。」

「我知道公爵夫人有不在场证明，比尔却特地写下来，感觉是要挑起我的注意。会去思考『公爵夫人不是凶手』，表示井森君曾对公爵夫人产生怀疑。换句话说，存在足以令井森君怀疑公爵夫人的证据。」

「所以，你怀疑起自称公爵夫人本尊的我？」

「没错。然后，一旦产生怀疑，一切突然都得到解释。白兔区别不出爱丽丝和玛丽安，你晓得唯有玛丽安才晓得的秘密，由此推敲，白兔在命案现场目击的是玛丽安，也就是你。」

「你的脑袋挺机灵，我真意外。」

「为何杀那么多人？」

「我谁也没杀，他们都是意外身亡或病死。啊，有一个人确实是被杀死的。可是，下手的不是我。」

「那蛋头人、狮鹫、白兔、和比尔呢？」

「杀死那些人──或该说那些动物的，不是我，而是玛丽安。梦中人物玛丽安，杀害同是出现在梦中的动物。做这种梦算犯罪吗？」

「那不只是梦，你应该最清楚。」

「怎么证明那些不是梦？」

「我明白了，停止没意义的争论吧。几个疑问想请教，你何时发现那个世界的？」

「很久以前，超过十年。哪像你们，危机逼近才想起那个世界，真羡慕你们如此悠哉。我可是非常细心，发现每天做的梦不管场景设定或登场人物都相同，情节具有延续性，我立刻领会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不可思议王国和现实世界一样真实，存在人类和动物发展出的高度文明。」

「即使没有危机迫近，我也快发现这个事实了。」

「是吗？就算觉得事有蹊跷，但两、三天后，你又会为生活中的各种琐事分心，忘记这件事。」

「可是，你并没有忘记。」

「对。每天起床，我就立刻写下梦的内容。我惊讶地发现自己持续做着同一个世界的梦。在梦中，我是白兔雇用的女管家玛丽安。之后，连玛丽安也想起现实世界的事。」

「你认为自己和玛丽安是同一个人吧。」

「是吗？共有记忆，就算同一个人吗？我不确定。总之，我发现世界的秘密。但当时我还没想到怎么利用。」

「这不是一个天大的发现吗？」

「可是，一旦说出去，别人只会质疑我的精神状态，得不到任何好处。」

「嗯，确实。」

「所以，尽管发现世界的秘密，我仍继续埋头过苦日子。」

「为何是苦日子？」

「晩一点再解释。后来，时间一久，我渐渐观察出两个世界的规律。」

「规律？」

「死亡的规律。不可思议王国看似是悠哉儍气的世界，其实危机四伏。」

「因为会被女王砍掉脑袋？」

广山副教授摇头。「其实女王没砍过任何人的脑袋，真正危险的是猛兽。」

「比方，班德史纳奇怪兽？」

「不仅仅是班德史纳奇怪兽，还有炸脖龙、加布加布鸟（Jubjub Bird）和奇怪的布吉姆。」

「这么一提，确实满危险。」

「于是，不时会出现一些牺牲者。有时是人，有时是动物，也就是所谓不幸的意外。」

「嗯，是有这些事发生。」

「不过，那些根本算不上大事。」

「虽然当事者可能不这么认为。」

「借着那些无聊的死亡意外，我发现隐藏在其中的重要事实。」

「死亡的连锁效应。」

「对、对。」广山副教授点头。「只要不可思议王国有人死去，这边的世界也会有熟人或朋友死去。」

「全是熟人或朋友吗？」

「对。在那边的熟人一死，几乎同时在这边也会有熟人死去。唔，虽然有的是遇上意外，有的是病死，死因都不一样。」

「你不认为是巧合吗？」

「起初我是这么认为，不过，这种情况每次都会发生。不可思议王国不常有人或动物死去，我的身边也鲜少有人死去，可是，两者总是同时发生。所以，我只得承认，两个世界之间的死亡有关联。这才算是天大的发现，而且具有实用性。」

「实用性？」

「如果在现实世界有想除掉的人，杀了他后会发生什么事？」

「警方会以谋杀罪逮捕。」

「我可不愿意。不过，换成是在不可思议王国杀人，又会如何？」

「结果不是一样？那边也有律法。」

「可是，那边的人儍到不行，就算杀人也不容易被抓到。况且，没有动机的杀人案件本来就难以调查。」

「你没有动机就杀死他们吗？」亚理目瞪口呆。

「自然是有动机，不过，是在这个世界。那个世界的我──玛丽安并无动机。」

「原来如此。虽然你在现实世界有动机，可是他们不是死于谋杀，所以你不会遭到逮捕。在不可思议王国，由于没有动机，你也不会遭到逮捕。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为何要杀人？动机是什么？」

「我啊，一直在忍耐。」

「忍耐？」

「其实我非常讨厌忍耐，大家却一直逼我。」

「那还真是令人同情。」

「为何我非忍耐不可？让其他人忍耐吧，这样我就不必再忍耐。」

「这种想法没问题吗？」

「要是逼我忍耐的人都不在就好了。」

「所以你杀害他们？王子同学对你做了什么？」

「王子？谁？」

「就是蛋头人的本尊。」

「喔，他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这是怎么回事？」

「那只是一点小差错。」

「你这不就是没动机就杀人吗！」

「真失礼，我可是有杀人动机的，不过是弄错目标。」

「王子同学因此丧命了。」

「可是，我不会被追究责任。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一条人命啊。人的性命是非常宝贵的。」

广山副教授噗哧一笑。

「哪里好笑？」

「因为你似乎真的相信。」

「相信什么？」

「你该不会真的相信人命很重要吧？你只是怕杀人后会遭到问罪，于是假装相信。」

「不，我真的觉得很重要。」

「哦，是吗？我比你老实，我才不会这么狡辩。人的性命根本微不足道。」广山副从抽屉取出一把手枪。「所以，要夺走人命，我一点都不感到抗拒。」

第一卷 第十七章

蛋头人眺望远方。

微风轻轻拂过，草地泛起绿色波浪。

蛋头人深深吸进一口气，缓缓吐出，满足地绽放笑容。

「你为什么那么高兴？」一道女声传来。

蛋头人转身回望。因为头和身躯是一体的，无法只扭转脖子。

在他身后的草地上，出现一名楚楚动人的中年女子。

「唔，记得你是……」

「我是玛丽安，白兔是我的雇主。」

「噢，我想起来，你是玛丽安。」

「我能不能过去？」

「到围墙上？我不介意，不过你得小心，失去平衡会摔落。」

「你不担心吗？」

「我早就习惯。万一真的摔落，我也不担心。我和国王约好了。」

「国王会派出士兵和马匹吗？」

「没错，你挺清楚的。」

「不过，这样有意义吗？」

「意义？表示我是重要人士。 」

「可是，就算国王的士兵会来，也是在你摔落后。」

「毕竟他们不晓得我何时会摔落。」

「那他们来也没用。」

「没用吗？」

「没用，因为摔破的鸡蛋无法复原。」

「鸡蛋？」

「就是你啊，蛋头人。」

「我是鸡蛋？你的话太搞笑。」

「嗯，真好笑。」

玛丽安哈哈大笑，蛋头人也笑了。

「这围墙满高的。」不知不贺间，玛丽安站到蛋头人身旁。

「会吗？习惯就不觉得高。」

「还刮着风。」

「只是微风而已。」

「一定很容易失去平衡。」

「不，只要和我一样坐稳，就不会……喂，你在干嘛？」

「在你的周围泼油。」

「等等，能不能别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玩笑？我讨厌开玩笑。」

「你这么做，不是会害我摔下去？」

「对啊，我泼油就是想让你摔下去。」

「住手！」蛋头人抓住玛丽安的胳臂。

「你干嘛？这样很危险。」

「这是我要说的话。」

「死心吧。痛苦也只有一瞬间……虽然是我猜的。」

「你知道自己在干嘛吗？摔下去我会死。」

「知道，我就是要杀你。」

「为何要杀我？」

「是你不好，你妨碍我。」

「我哪里妨碍你？我们根本没交集。」

「在这个世界没交集，但我们在地球上十分亲近。」

「地球？你怎会晓得我做的梦。」

「我也做了同样的梦。虽然，那并不是梦。」玛丽安使劲推着蛋头人的背。

「我在地球上得罪人？」

「真是明察秋毫，猜得没错。」

「你是谁？秋吉，还是所泽？」

「他们是谁？」玛丽安手上的力道减弱。

「可能对我心怀怨恨的人。」

「那为了他们，我也得杀你。」她又加重手劲。

「我没做太过分的事啊，只是答应请他们吃午餐却爽约而已。」

「他们会为这种事杀你？嗳，要是晓得绝不会被抓到，或许会吧。」

「你到底是谁？」蛋头人紧张地挥舞四肢，试图保持平衡。

「如果说是遭你阻挡升迁之路的人，应该猜得到吧？」

「我不知道。我在地球上的地位，没厉害到能左右别人的升迁。」

「都到这个地步了，你何必谦虚。」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请饶我一命。」

「你为什么要道歉？」

蛋头人整副身躯快滑出去，于是拼命攀住围墙。

「呃，因为我阻挡你的升迁之路。」

「你总算晓得我是谁了吧。」玛丽安扬起嘴角。

「不，我真的不晓得。我会向你道歉，求你告诉我。」

「我就好心告诉你。我在地球上的身分是广山衡子。这下你总该明白吧，筱崎教授。」

「我不懂你的意思。」

「别说你忘记我的名字。」

「不，我知道你的名字，你是筱崎研究室的副教授。」

「怎么，你这不是想起来了吗？」

「不过，我不是筱崎教授。」

「咦，不会吧？」玛丽安的手离开蛋头人的背。

「我没骗你。我在地球叫王子玉男，是中之岛研究室的博士生。」

「可是，你的体型和筱崎教授一模一样。」

「玛丽安，你的身材和广山老师相像吗？」

玛丽安思索片刻。「不，完全不像。广山衡子更矮，身材微胖。」

「瞧，不能从体型推断。况且，单凭体型就认定我是筱崎教授，未免太随便。」

「也对，体型相似的人随处可见。」

「不，我们在两个世界的体型并无关联。」

「那我要怎么找到筱崎教授？」

「只能直接问吧。」

「到处问『你是筱崎教授吗』，大家不就知道我在找筱崎教授的分身？」

「恰恰相反。你只需问条崎教授『你在不可思议王国是谁』，这么一来，知情的唯有筱崎教授。」

「原来如此，这倒是个好办法。」

「既然是一场误会，能不能离我远一些？你站在旁边，我实在平静不下来。」

「哎呀，这可不行。」

「为什么？你没必要继续待在围墙上吧。」

「我还在考虑。话说回来，若我告诉你『想要条崎教授的命只是开玩笑』，你会相信吗？」

「当然。」蛋头人浮现焦虑的神色。「所以，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哎呀，真是感谢。」玛丽安再度伸手抵在蛋头人背上。「可是，我把计画全盘托出，已无法回头。」

「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要我怎么相信你的话？」

「向天地神明发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不行。一旦出差错，计画会全部泡汤，我不想冒险。」

「那我们再商量一下。我们交换契约，你就能相信我。」

「永别了。」玛丽安使劲一推。

「我绝对不会告诉……」蛋头人整副身躯离开围墙。

蛋头人激动地挥舞胳臂。

他双手的指尖勉强攀住围墙上缘。

「救救我，现在还来得及。」蛋头人拼命说服玛丽安。

「对，现在还来得及。将你灭口，我的计画仍有可能成功。」玛丽安用力踩住蛋头人的手指。

「不要啊，我的身体很脆弱，从这种高度摔下去，一定会死掉。」

「应该吧。所以，我才选择这个方法。」玛丽安踹蛋头人的脸一脚。

蛋头人的脸出现裂痕。「不要，我不想死。」

玛丽安没回答，又踹他的脸一脚。

蛋壳纷纷掉落地面。

蛋头人的眼睛和鼻子不见，露出黏糊糊的内部。

「哎呀，跟想像中不一样，原来里面不是蛋黄和蛋白。」

「啊、啊、啊……」蛋头人嘴巴一带严重碎裂，连讲话都不顺畅。

玛丽安狠狠往蛋头人右肩一踩。

肩膀的蛋壳裂开散落。

蛋头人的右臂仍挂在园墙上，玛丽安一脚踢飞。

右臂重重摔落在地。

「救命，我什么都愿意做。」蛋头人左手攀住围墙。

「什么都愿意做？那你就去死吧。」

玛丽安使劲踩蛋头人的脑袋一脚。

蛋壳应声塌陷，黏稠的液体滴落。

蛋头人松开左臂，下一秒便摔在地上。

伴随一阵恶心的啪唧啪唧声，蛋头人体内的东西流出蛋壳，在地面抽动，不久就静止不动。

玛丽安轻巧地爬下梯子，走近蛋头人的残骸。

蛋壳内密密麻麻的红黑身体组织兀自持续抽动，慢慢失去生气。

「生命力挺强的。」

碎了一地的蛋壳中，她隐约看见一个像眼睛的东西。

玛丽安感到有人在注视自己。

※※※

「将满手活牡蛎一口气塞进嘴里，是极致的美味。」玛丽安告诉狮鹫。

「真的吗？」狮鹫反问。

「当然是真的，我干嘛撒谎？」

「你可能想骗我。」

「那么，我骗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唔……」狮鹫思索片刻，「你似乎得不到好处。」

「你就试试吧。」玛丽安拿起牡蛎塞满狮鹫双手。

「这未免太多。」

「一口气吃这么多才美味。」

「骗人！」一只牡蛎反驳。

「喂，你听见没？」狮鹫眼睛瞪得圆圆的。

「什么？」

「牡蛎说的话。」

「一个成熟的大人不会在乎一只牡蛎说的话。」

「也对。」狮鹫将掌中的牡蛎小山移近嘴边。

「不要上当！」

「喂，你听见没？」狮鹫问。

「什么？」

「牡蛎说的话。」

「刚刚不是告诉你，一个成熟的大人不会去在乎一只牡蛎说的话吗？」

「嗯，也对。」狮鹫再次将掌中的牡蛎小山移近嘴边。

「不是警告你不要上当嘛！」一只牡蛎出声。

「又来了，牡蛎说『不要上当』。」

「牡蛎撒谎。」

「为何牡蛎要撒谎？有什么好处？」

「如果你相信，手中的牡蛎至少能够活过今天。」

「确实，要是我不吃，这些家伙就不会丢掉小命。」狮鹫轻轻搔头。「或许不吃才正确。」

「说什么儍话？生命本来就是一种吃与被吃的关系。不想夺取其他生命，只能饿死。况且，与其让这些家伙白白死去腐烂，被你吃掉才是有意义的生存方式。」

「我们才不是为了保住性命，」一只牡蛎抗议，「只是不想白白死去。」

「不，你们将死得很有意义。」

「你在撒谎！」

「我该怎么办？」狮鹫抱着头。

「不想吃就算了，我是好心告诉你。」玛丽安语带不屑。

「惹你生气，我很抱歉。我不是不想吃。」

「那你就吃啊。这么一来，你可以吃饱，我可以帮上别人，心情也会很愉快。」

「可是，这些牡蛎不会高兴。」

「没事。这些家伙反正要死了，不用再受苦。这么一来，大家都开心，没人会感到不幸。」

「你不要上当，我们一点都不觉得幸福！」一只牡蛎劝阻。

「牡蛎不觉得幸福耶。」

「你等一下。」玛丽安从怀中取出一只瓶子转开，淋在牡蛎上。

牡螭们一齐发出凄厉的尖叫。

「你干什么？」狮鹫问。

「我淋上醋，味道会更好。」

「可是，牡蛎很痛苦。」

「毕竟淋上了醋。真可怜，牡蛎会痛苦至死。」

「为何要做这么残忍的事？」

「这样味道会更好啊。」

「我该怎么办？」狮鹫不知所措地看着在掌中痛苦挣扎的牡蛎。

「帮它们解脱吧。」

「怎样才能帮它们解脱？」

「送它们去死就好啦。一口气呑下，让牡蛎在你的肚里望息。」

「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牡蛎异口同声喊道。

「这么做真的帮得上牡蛎？」狮鹫向玛丽安确认。

「对，帮了大忙。」

狮鹫点点头，张大嘴巴，准备将哭喊的牡蛎送入口中。

「这、这实在是……」狮鹫把牡蛎抵在嘴边，立刻拿开。

「怎么？」

「办不到，我无法一口气呑下。」

「别这么娇气。」

「可是，办不到就是办不到。」

「不会的。不然，我来教你怎么放进去。」

「可以吗？那就拜托你。」

「首先，张大嘴巴。」

「像这样吗？」

「再张大一点，到下巴快脱臼为止。」

「下巴脱臼就不妙了。」

「不用担心。万一脱臼，我会帮你。」

「是吗？那我就安心了。」狮鹫的嘴巴张得更大。

不久，狮鹫的下巴发出喀喀声。

「啊……」狮鹫忍不住呻吟，流下一行泪水。

玛丽安把几十颗牡蛎一口气往狮鹫嘴里塞。

狮鹫发出抗议，想别过脸。

然而，玛丽安俐落地继续塞牡蛎。「再等下去就不好吃了！」

「呜呕呜呕呜呕。」狮鹫不停呻吟。

满手的牡蛎，连壳全塞进狮鹫嘴里。

狮鹫的喉咙深处传来吹哨般的声响。

狮鹫试图拨开玛丽安的手。

玛丽安非常生气，左手抓住狮鹫的头，右手硬把牡蛎推进他的嘴里。

狮鹫翻着白眼，挣扎着想逃走。

但玛丽安扑向狮鹫，抱住他的身体，继续把牡蛎往嘴里塞。

原本力大无穷的狮狮鹫意外窒息，陷入恐慌，一时使不上力，肌肉也缺氧逐渐失去机能。

狮鹫害怕地看着玛丽安，双腿发软，坐倒在地。

玛丽安放声大笑。「怎么，吓到啦？没错，你快死了。」

狮鹫虚弱地挥动双手。

「你认为是我搞错？很可惜，我并没有误会，筱崎教授。」

狮狮鹫的目光透露出有话想说，但眼皮渐渐垂下，瞳仁渐渐失去光采。

「你是自作自受。研究室增加，你不推荐我当新教授，居然还把研究室交给年轻助教，脑袋一定有问题。」

狮鹫含糊不清地嚷嚷。

「咦，你嘴里塞着牡蛎，我听不懂。你说清楚一点。」玛丽安又放声大笑。

狮鹫的喉咙剧烈起伏。

牡蛎微微向外移动，玛丽安使劲全力塞回去。

接着，狮鹫的肚子动了一下。

玛丽安仍继续塞。

黄色液体渗出，八成是胃液。

玛丽安的衣服濡湿，却不以为意。

狮鹫瞪大双眼，不断扭动身躯。

「看来是胃液跑进气管。你在咳嗽？吸不到空气，肺部发生痉挛吧。因为没有空气出入，你只能安静地咳。」玛丽安露出幸福的美丽微笑。

狮鹫仰起头，直直往后倒。

玛丽安骑在狮鹫胸口上，继续塞牡蛎。

狮鹫翻着白眼，虚弱地抵抗。

玛丽安并未减轻力道。

要是留下可喘气的空间，狮鹫会恢复力气，到时会非常麻烦。得让他完全断气。

狮鹫察觉自身的处境，单手抓住玛丽安的脖子。

「干嘛？想杀我吗？好啊。可惜，你处于压倒性不利的状况。你的大脑缺氧，无法正确判断。即使勒住我，也无法轻易杀死我。」

狮鹫的锐爪刺进玛丽安的颈部。

不过，只是轻轻扎一下。玛丽安仍能自由呼吸，血流并未受阻。

狮鹫另一只手也抓住玛丽安的脖子。

玛丽安哈哈大笑。

然后，她的笑声停止，喉头发出咕一声。

狮鹫竟然还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我快不能呼吸。

不过，玛丽安没停手。

如果狮鹫死掉或昏厥，我就会松手。可是，不小心让狮鹫喘气，就轮到我的脖子被折断。

狮鹫的眼神恢复清明，瞪着玛丽安。

玛丽安竭力保持微笑。

狮鹫的黑瞳往上翻进眼皮里。

狮鹫慢慢阖上双眼，手软软地松开玛丽安的脖子。

狮鹫的身躯一度发生痉挛，又回复平静。

死了吗？

虽然想把耳朵贴在胸口确认，但我必须忍住。随便松手，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玛丽安慢条斯理地开始数数。

如果是人类，窒息一分半钟左右就会陷入假死状态。不晓得狮鹫会花多少时间，既然都是陆地生物，差不了多少吧。慎重起见，等个五分钟。只要等上五分钟，狮鹫铁定会进入假死状态。

一阵恶心的噗噜噗噜声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恶臭。

嗳，这家伙竟然失禁。怎会这么讨厌！

玛丽安回望一眼。

此时，狮鹫抓住玛丽安的双腕。

「你果然还活着。」玛丽安继续把牡蛎往狮紧嘴里塞。

狮鹫又失去力气，玛丽安重新数数。

数到三百。牡蛎大半塞入狮鹫的喉咙，不少跑进气管。

玛丽安深呼吸，放开牡蜞，脚尖旋即踩住狮鹫的脖子。

狮鹫摇晃一下，但那不是自发性的动作。

看来，狮鹫真的死了。

「杀人凶手！杀人凶手！」牡蛎骚动不已。

玛丽安从怀中取出粗大的缝纫针，一只一只刺死牡蛎。

「感谢你们，帮了我大忙。你们不是白白死去，而是派上很大的用场。所以，你们安心地走吧。」

「不要！不要！」

抗议声愈来愈少，不久便完全消音。

玛丽安站起身，离开无人的海岸。

「有人送来这个东西。」玛丽安拿出一个箱子。

红白色缎带缠绕箱子，上头大大写着「除草机」。

「咦？」白兔戴上眼镜，「里头会是什么？」

「上面写着『除草机』。」

「『除草机』？」

「应该就是除草用的机器吧。」

「除草机？对了，就是用来除草的机器，老夫一直很想要一台。」白兔紧紧抱住箱子。

「刚才有人提到『除草机』吗？」比尔冲进屋内，刹不住车，直接撞上对侧的墙，向后翻滚一圈，在地板上滑行，一路撞翻桌椅。

「吵死了！」白兔喝叱。

「咦，除草机会吵吗？」比尔问。

「你做事为何不能沉着一点？」

「没办法。」玛丽安应道。「谁教他是比尔。」

「谁教他是比尔啊。」白兔叹一口气。

「既然你们达成共识，赶紧让我瞧瞧除草机。」

「不行。」白兔拒绝。「这是送给老夫的，老夫有优先权。等老夫看完，你随时都能看。」

「哪有这样的……」

「白兔主人答应会给我们看，忍耐一下吧，比尔。」

「啧。」

白兔搬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箱子，摇摇晃晃走向寝室。「满重的嘛。」

「毕竟是除草机。」

「对，毕竟是除草机。」白兔露出陶醉的表情。

「对了，什么是除草机？」比尔问。

「是除草的机器。」玛丽安解释。

「噢，原来如此。」

「你连除草机是什么名堂都不知道，就兴奋成那副德性？」

「嗯，对啊。不过，我现在知道除草机了，玛丽安刚刚告诉我。稍后再请教她什么『名堂』，我就全懂了。」比尔应道。

「玛丽安，待会老夫看除草机的时候，让那家伙安静一点。」白兔吩咐。

「不提醒要安静一点，除草机就会很吵吗？」比尔问。

白兔无视比尔径直走进藤室，重重关上门，发出砰一声。

「今天白兔感觉不太友善。」比尔有感而发。

「只是刚得到除草机有些激动，不久白兔主人心情就会好转。」玛丽安解释。

门突然打开，白兔站在门口。

「怎么？」玛丽安关切道。

「缎带绕太多圈解不开，拿剪刀过来。」白兔回答。

「我帮忙咬断吧。」比尔展示尖牙。

白兔浑身发抖，明显不悦。「不必了。」

「给你。」玛丽安递上剪刀。

白兔再度重重关上门。

「白兔的心情还没好转。」

「再忍耐两、三分钟。」

「居然有这种事！」传来白兔的叫喊。

「或许不用一分钟。」玛丽安呢喃。

「这不是除草机，是一只蛇鲨！」白兔继续叫喊。

「好棒，太酷了！」比尔跟着叫喊。「我一直想看看蛇鲨！」

「哎呀，是这样吗？」

「喂，那只蛇鲨是长有翅膀会咬人的那种？还是长有触须会抓人的那种？」

没有任何回应。

「别吊我胃口，快告诉我。」

「布……」白兔的叫声骤然停止。

「咦，他说什么？」

「听起来像是『布』。」玛丽安应道。（注）

注：日本综艺节目在来宾答题错误时，常使用效果音「Buu」，答对则用「Pinpon」，在生法中也很习惯这种用法。

「我听到的也是这样。可是，『布』是什么意思？我答错了吗？」

「你刚刚是在提问，不是在回答。」玛丽安纠正。

「那答错的是谁？白兔吗？」

「白兔主人还没说出答案。而且，用『Buu』吐嘈自己的答案未免太奇怪。」

「喂，」比尔砰砰敲着门。「到底是谁答错？」

寝室内毫无回应。

「真奇怪。」玛丽安不禁纳闷。

「咦，有人讲笑话吗？」（注）

注：玛丽安说的「奇怪」原文为「おかしい」，亦有「滑稽、可笑」之意。

「比尔，我们开门吧。」

「可是，白兔待会才要给我们看。」

「白兔主人早就看见蛇鲨，否则不会喊『是一只蛇鲨』。」

「嗯，也对。」比尔点头，默默站在原地。

「你在干嘛？开门啊。」

「为什么？」

「白兔主人喊一声后就没回应，恐怕是生病或受伤，导致不能说话。」

「那就糟糕了。」比尔打开门。

寝室里没有人影。

空箱子摆在桌上。

「白兔去哪里？从窗户离开的吗？」

「比尔，你瞧，窗户全从内侧锁上，天花板和地板都没有出路，出口只有我们刚刚进来的门。」

「我知道啊，你干嘛说这些？」

「为了证明这是间密室。比尔，你赶紧找疯帽匠过来，通报『白兔先生遇上布吉姆』。」

「为何要找疯帽匠过来？」

「他不是在搜查爱丽丝犯下的连环命案？」

「爱丽丝否认杀人。」

「比尔，你相信吗？」

「既然她本人都否认了……」

「她可能在撒谎。」

「爱丽丝很少撒谎。」

「你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她没撒谎？」

「呃……没有。」

「白兔主人是唯一在命案现场看见爱丽丝的证人。」

「咦，是这样吗？」

「你竟然不知道？我非常震惊。不过，这不重要。白兔主人死掉，你觉得谁能从中获益？」

「唔……讨厌白兔的人吗？」

「我不是在和你玩猜谜，所以直接告诉你答案，就是爱丽丝。」

「咦，为什么？」

「他是唯一的证人。一旦他死去，就没人能指认爱丽丝是凶手。」

「白兔不是人类啦。」

「如果他死掉，就没有动物能指认爱丽丝。」

「所以，爱丽丝能从中获益。」

「我刚刚就是在解释这件事。」

「啊，太好了。这么一来，爱丽丝就不会遭到怀疑。」

「你觉得不逮捕凶手也没关系吗？」

「我无所谓钶。只是，我喜欢爱丽丝，不希望她被逮捕。」

「真是只儍蜥蜴。可惜，爱丽丝无法得救。」

「咦，为什么？」

「白兔主人死去，得到最大好处的是爱丽丝。理所当然，她会头一个遭到怀疑。 」

「那可不妙……咦？好奇怪。」

「哪里奇怪？」

「你说白兔死掉，对爱丽丝有利吧。」

「嗯，是啊。」

「实际上，白兔死掉后，爱丽丝反倒会遭到怀疑。」

「嗯，是啊。毕竟她是获得好处的人。」

「如果会引起怀疑，爱丽丝杀害白兔不是很吃亏？」

哎呀，想不到这只蜥蜴脑袋满灵光。

「实质虽是吃亏，表面上却是有利的。」

「我完全听不懂，你能说得简单一点吗？」

「意思就是，爱丽丝没发现这么做是吃亏。」

「爱丽丝觉得对自己有利，于是杀害白兔？」

「就是这样。」

「可是，你不就发现她这么做是吃亏。」

「嗯，当然。」

「那很奇怪啊。」

「哪里奇怪？」玛丽安愈来愈不耐烦。

「爱丽丝比你聪明，连你都注意到，她不可能没发现。」

一股怒气涌上玛丽安心头。

那个小姑娘比我聪明？这只蜥蜴在说什么鬼话？不过，比尔肩负为白兔的死作证的任务，我必须再忍耐一下。

「爱丽丝真的比我聪明吗？」

「真的啊，爱丽丝非常聪明。」

「我也很聪明。」

「和我比是聪明。可是，你没爱丽丝那么聪明。」

「究竟谁比较聪明，很快就能分出胜负。」

「什么意思？」

「就看最后露出笑容的是谁。」

「我愈来愈听不懂。」

「你不懂没关系。不要再嘀嘀咕咕，快去找疯帽匠过来！」

比尔不服气地噘起嘴，一声不吭地离开白兔家。

至少挺过一关。

仔细想想，被白兔看见──或该说是闻到，是我失算。不过，他把我当成爱丽丝，倒是一个令人欣喜的误算。问题在于，白兔会不会注意到自身的错误。

所以，玛丽安决定杀害白兔。如此一来，他就不会发现自身的错误，还能加重爱丽丝的嫌疑，可谓一石二鸟。

「抱歉啊，白兔，我对你没有一丝怨恨。在地球上，我们也几乎没交集。但谁教你是目击证人？你运气实在太差，乖乖瞑目吧。」玛丽安歇斯底里地狂笑。

不过，她的心底涌起一丝不安。

刚刚比尔短暂闪现的智慧微光，究竟是怎么回事？

「哎呀，你还活着啊。」玛丽安俯视在她脚边爬行的比尔。

比尔虚弱地仰望玛丽安。

就是她。这家伙是真正的凶手，也是广山衡子。我终于找出真相。可是，我没办法告诉其他人。

玛丽安自二楼的阴暗角落现身，慢慢走近比尔。

那只狂怒冒烟的班德史纳奇怪兽呢？它不会袭击玛丽安吗？

「我不害怕班德史纳奇怪兽，你一定很纳闷吧。不过，我不会透露其中的秘密。我运用一种特殊的调教方法，那是极机密资讯。」

确实，玛丽安连布吉姆都能应付，这个世界想必有更多类似的秘密。

玛丽安的脚尖碰了碰比尔的腹部。

比尔迅速抓住她的脚，竖起爪子。

「好痛！」玛丽安挥舞拳头，狠狠殴打比尔的脑袋。

比尔忍不住松手。

「你挺顽强的嘛。班德史纳奇，继续吃掉这家伙的下半身！」

比尔大腿根部以下全消失。

由于痛觉麻痹，比尔不太清楚状况，但生殖器似乎也不见。

对不起啊，井森。我太粗心大意，这下你也得死了。

「干嘛用这么怨恨的眼神看着我？」玛丽安问。

我用那种眼神看着她吗？其实是玛丽安良心作祟吧。

「说到底，还不是你自己不好。明明不必插手，偏偏要和爱丽丝一起进行调查。」

是我不好吗？不，做错事的是玛丽安。她已杀害三个人，我大概排第四。

「班德史纳奇，再吃！」

身体突然一阵晃动，但比尔仍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回头检查，比尔发现腰部以下空空的。

鲜血和红色管子滑出伤口，喷出像污泥的东西。

那是我的大便吗？

「居然还活着，真了不起。」

哦，我厉害到让人佩服。毕竟我是爬虫类，生命力挺强。不过，失去下半身，恐怕撑不了多久，我会死在这里吧。这件事也会算到爱丽丝头上吗？爱丽丝真可怜，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吗？

对了，那要怎么说……死亡讯息，我可以试试。反正血多得是，就写在这边吧。

该怎么写呢？

「凶手是玛丽安。」

这样马上会被擦掉吧。

我得写下玛丽安看不懂，但爱丽丝能读懂的讯息。幸好爱丽丝比玛丽安聪明。只可惜，我没有玛丽安聪明。

不过，我拥有井森的知识，和井森如何思考的记忆。换成是井森，会怎么做？

既然不能提到玛丽安，写下乍看与案件无关的谜语呢？不行。如果写出太莫名奇妙的句子，玛丽安反倒会心生警戒，擦掉讯息。

要怎么写她才不会擦掉？

若是对玛丽安有利的讯息，就不会擦掉吧。

「玛丽安不是凶手。」

我写下玛丽安不是凶手，并不会对她不利。同时，又能够挑起爱丽丝对玛丽安的怀疑。

不行，玛丽安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八成会立刻擦掉。

「广山老师是玛丽安。」

出于同样的理由，这也行不通。况且，这还拆穿广山老师的谎言，必定会遭到抹除。

「广山老师是凶手。」「广山老师不是凶手。 」

两个句子都足以引起爱丽丝对广山老师的注意，可是，玛丽安应该不想让自己分身的名字留下。

广山老师撒谎「我的阿梵达是公爵夫人」，因为公爵夫人有铁打的不在场证明。如果是这样，玛丽安可能会把提及公爵夫人的句子，当成在安全范围内。

比尔没有自信。他平日脑袋就不灵光，此刻又失血过多，意识模湖。

然而，只能赌在死亡讯息上。即使玛丽安擦掉，情况也不会更糟，干脆豁出去吧。

比尔把食指浸在自己的血中，然后搁在眼前的地板上。

他的眼睛已看不见。

希望我能写好。

比尔开始留下讯息。

公爵夫人

玛腿安察觉比尔的动静，走近比尔。

「公爵夫人？你想拆穿我的谎言吗？很遗憾，我会立刻擦掉。」玛丽安抬起脚，准备抹去地上的血字。

公爵夫人不可能

「哎呀，你想写什么？」玛丽安放下脚。

公爵夫人不可能是凶手。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没发现我的真实身分？还是，你已精神错乱？」

然而，比尔不再动弹。

盯着比尔留下的死亡讯息，玛丽安思考片刻。

「这句话反倒对我有利。」玛丽安喃喃自语，转身离开。「班德史纳奇，快出来！」

玛丽安离开后，比尔静静露出微笑。

然后，他真的不再动了。

第一卷 第十八章

亚理倒抽一口气。

我会被杀。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是枪？」

「要说是枪也行，这是铆钉枪。」

「还不都一样？」

「严格来讲，应该是工具，用来把钉子打进水泥或铁板，原理和枪相同，铆钉枪。跟猎枪一样，取得需要许可证，算是一把货真价实的枪。」

「能够当一般的枪使用吗？」

「有点困难。由于设计成前端不抵在标的物上就无法发射，如果要杀人，必须把枪口抵在对方身上。」广山副教授站起，朝亚理走近一步。

「不要靠近我。」亚理哑声道。

「很害怕吧。」

「对。不过，还不到陷入恐慌的程度。」

「真的吗？那我解除安全装置。」广山副教授操作着铆钉枪。

微小的喀喀声响起。

「如果你杀了我，会被抓起来。」

「大概吧。可是，我别无选择。不在这里杀了你，在不可思议王国我恐怕会被判处死刑。对了，就说你突然攻击我，我是正当防卫。」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

亚理发出尖叫。

走廊上传来逼近的脚步声。

「你想干嘛？」

「这么一来，你会当场遭到逮捕。」

「你和我，你觉得大家会相信谁？」

「拿着枪的是你。而且，要是我想攻击你，会刻意主动喊人过来吗？」

「真是这样吗？」

「他们怀疑我也没关系。如果我被调查，你同样会被调查。」

「我一点都不担心被调查啊。」

「我会告诉大家『玛丽安是凶手』。这么一来，在不可思议王国的搜查也会有进展。」

「你只是白费力气。」

「为什么？」

「你抓不到我的。」

研究室的门打开。

「发生什么事？」好几个人冲进来。

广山副教授扬起嘴角。

咦，她想干嘛？

亚理忐忑不安。

「栗栖川同学，你居然敢敲诈我，胆子挺大的。」广山副教授吐出一句。

亚理听不懂广山副教授的话。

敲诈？我敲诈广山老师？她随口胡诌有何企图？

「可是，我不会输给你。你逮不到我。」广山副教授把铆钉枪口抵在眉心。

「掰掰，爱丽丝。」

众人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广山副教授扣下扳机，应声倒地。

一根铁钉刺进她的眉心，鲜血自口鼻源源不断流出。

这一刻，亚理才领悟，玛丽安不仅是连环命案的凶手，也是唯一能明爱丽丝清白的证人。

第一卷 第十九章

查出凶手的身分后，我的立场却比之前危险，这到底算什么？

爱丽丝靠着森林中的一棵树坐下，觉得前途茫茫。她没想到广山副教授──玛丽安竟会选择用那种方式逃走。

她的意思是：如果终究得一死，要尽量让我不痛快。真是过分，我根本没做任何值得她怨恨我的事。

啊，该怎么办？这样下去，我不只背负四件命案的杀人嫌疑，玛丽安的死也可能算在我头上。

对了，玛丽安最后是怎么死的？

仔细一想，玛丽安或许也是受害者。元凶是广山副教授，由于玛丽安是广山副教授的分身，不得不死去。

爱丽丝叹一口气。

不过，只能顺其自然。现下我能做的，仅有告诉疯帽匠和三月兔全部的事。若是运气好，他们会相信我，然后找到还我清白的证据。

在这个节骨眼，虽然欠缺一点说服力，倒也不是完全没证据。

「小姐？」一个罩着兜帽的人突然向爱丽丝搭话。

「咦，什么事？」

「不好意思，你是爱丽丝小姐吗？」从声音判断，对方似乎是上了年纪的女人。

「对，我是。」

「噢，太好了。我一直在找你。」

「要找我？真是难得。」

「不会啊。不是很多人都在找你吗？毕竟你非常出名。」

「出名也是因为那件事吧？大家怀疑我是连环命案的凶手，如果我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不久就会被判处死刑。」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那件事。」

「该不会已决定执行死刑的日子？」

「搞不好我能救你，让你免于死刑。」

「别安慰我了。」

「我不是在安慰你……要是我这么说，你会相信我吗？真正的凶手是玛丽安。不，应该说是还在世时的玛丽安。」

爱丽丝眼前一亮。「你怎么知道？」

「跟我走就会明白。」

「玛丽安犯案的事，其他人知道吗？」

「详细情况不能在这里告诉你，但就如同你所说。」

「为何不能在这里告诉我？」

「请你谅解，我不能多透露。若是想弄明白，就跟我走。」

怎么办？跟着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走妥当吗？

「在犹豫什么？再不想办法，你就会被判处死刑。干脆碰碰运气，你没什么好失去的吧？」

确实，我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

「好，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不能告诉你地点，请跟我来。」戴兜帽的女人快步前进。

「啊，等等我。」

爱丽丝脚下突然变得软绵绵。

天空扭曲，地面隆起。

大地歪斜，星星划过天际。

时空产生歪曲。这是空间扭曲现象。

时空像迷宫般复杂地变幻构造，每一秒的样貌都不同。

戴兜帽的女人不停向前走，背影诡异地不断伸缩。

爱丽丝的距离感错乱，无法判断女人是走在一公尺的前方，或十公尺的前方。

爱丽丝不想跟丢，只能拼命追赶。

然而，树木和山丘不时挡在爱丽丝和女人之间，女人愈来愈常消失在爱丽丝的视野。

当女人走到月亮的彼端，爱丽丝几乎绝望。但下一瞬间，爱丽丝突然来到一栋屋子前方。

「我们到了。」戴兜帽的女人开口。

「这是哪里？」爱丽丝环顾四周。

四周漆黑，爱丽丝看不清楚。这似乎是一栋位于森林中的屋子，在不可思议王国是极为平凡的风景。

「认不出来吗？最近你才上门拜访。」

「可是……」

「请进去吧。」戴兜帽的女人打开门。

爱丽丝犹豫片刻，毅然决然冲进昏暗的屋内。

门在她身后关上，传来上锁的声响。

爱丽丝紧张地回头。

「这是要避免有人妨碍，请放心。」

虽然你这么说……

爱丽丝一阵强烈的不安。

「你在找能够证明玛丽安是真凶的证据吧。」

「嗯，是的。」

「我能提供证据。我应该是唯一办得到这件事的人。」

「如果不是在戏弄我，就快让我看证据。」

「我知道了。证据就在那里。」戴兜帽的女人指着走廊阴暗的角落。「请仔细瞧瞧。」

「在哪里？我看不见。」

「看不见吗？请走近一点，拿起来也无妨。」

「咦，到底在哪里？」

「就在那里啊。」

爱丽丝半蹲，伸长脖子在黑暗中张望。

喀锵。

颈边传来一道声响。

怎么回事？

灯亮了。

搞什么，既然有灯，一开始就该点亮。

爱丽丝察觉脖子上多出异物。

她伸手一摸，发现是一只金属环。

「这是在干嘛？」

爱丽丝想拆掉，但金属环牢牢套住她的脖子。

「这个项圈很重要。」戴兜帽的女人拿着一条锁链。锁链另一头系在爱丽丝的项圈上。

戴兜帽的女人使劲一扯。

爱丽丝失去重心，倒在地上。

女人压制儍眼的爱丽丝，又替她戴上手铐。

「这算什么？我感到非常不愉快。」

「要说不愉快，我也一样。话说回来，你不觉得这栋屋子满眼熟？」

「灯亮后，我就认出是白兔先生的家。」

「没错，这里是白兔的家，现在已没人住。」

「你怎会有这栋屋子的钥匙？」

「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简单地推理一下，答案不难猜。」

「拥有这栋屋子钥匙的，只有白兔先生和玛丽安……你是从玛丽安手上拿到钥匙？对了，玛丽安最后是怎么死的？」

「你不就是目击证人？」

「我看见的是广山老师死去的情景，她举起铆钉枪射击自己的额头。我虽然也接受讯问，不过目睹她自杀的人很多，没人怀疑是我杀死她。只是，警方仍怀疑我威胁她。嗳，不过没有证据，我应该不至于被捕。这本来就是无凭无据的事。」

「其实，这不算误会吧？」

「什么意思？」

「你查出广山老师是真正的凶手，并且准备公诸于世。在她眼中，这无疑是种威胁。」

「举发凶手不能称为威胁吧，我又不是想抢她东西。」

「是吗？一旦你交出证据，她可能会被判死刑。」

「但是，她选择自杀。如果她真的怕死，就不会这么做。」

「很可惜，我并没有死。」女人摘下兜帽。

「玛丽安，你还活着！」

「对，我活得好好的。」

「当时你确实死了。」

「你是指广山衡子？没错，她的确已死。不过，玛丽安并没有死。」

「难道你不是广山老师的阿梵达？」

「我是啊……唔，严格来讲，不算是吧。我不是广山衡子的阿梵达，广山衡子才是我的阿梵达。」

「我不明白两句话有何差别。」

「在地球上，你们将两个世界的关系比喻成电玩游戏吧？」

「对，井森君是这么说的。」

「角色是依循你的意志行动的分身。 」

「我同意。」

「不过，角色不等于你。」

「这我也同意。」

「万一你死掉，角色也会死掉。」

「该说是死掉吗？如果没有操作的人，角色自然会消失。」

「这一点和电玩游戏不同，按两个世界的规则，角色会死去。」

「可是，你居然活着。」

「当然。难道电玩的角色死去，你会跟着死去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负责操作。电玩角色死去，但操作者不会死去。画面顶多出现一句类似『这么轻易死掉很丢脸』的讯息，然后角色会自动复活，游戏继续……」爱丽丝倒抽一口气。「换句话说，这个世界的人和动物是本尊，地球上的人才是阿梵达吗？」

「是啊，你以为情况相反？」

「我没想过自己是冒牌货或复制品，地球上的人应该都是如此。」

「倒也难怪，谁都不会认为自己是电玩中的角色。」

「之前我只是隐约怀疑，两个世界其实是对等的。」

「并非对等，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地球上的事不过是一场梦。」

「梦？是我做的梦吗？」

「确实也算你做的梦。可是，这样无法说明，为何你做的梦和其他人相同。」

「那么，地球果然是实际存在的？」

「实际存在？硬要说，梦的确能算是实际存在。」

「所以，地球真的仅仅是梦？」

「嗯，对啊。但不是你的梦，你只是分享别人的梦。」

「那么，到底是谁的梦？」

「白兔的研究已接近正确答案。他一直在这栋屋子的秘密地下室进行研究，我悄悄偷走他的研究成果。爱丽丝，你应该晓得部分答案。」

「我什么都不晓得。」

「特老大和特老二（注），这两个人曾担任白兔的助手。」

注：Tweedledum and Tweedledee，英国童谣集《鹅妈妈童谣》里出现的角色，因路易斯‧卡洛写进《爱丽丝镜中奇遇》而广为人知。

「等一下，你说特老大和特老二……」

「当然，这两个人不清楚真正的事实。他们模糊地知道个大概，却自以为理解透彻。」

「我想起来了，是红国王。特老大和特老二带我去看沉睡在森林里的红国王，说他正梦见我。我们都是他梦中的人物。」

「他们的话一半正确，一半是胡诌。红国王梦见的是地球，而我们只是各自分享他的梦。」

「怎会发生这种情况？红国王是何方神圣？」

「我不知道。不过，红国王不是一个单纯的存在。沉睡在森林中的仅仅是一部分的他。」玛丽安踢着地板上的凹洞。

伴随劈哩叭啦的声响，地板缝开，出现一个大洞。

「这就是秘密研究所，白兔一直以为没人发现。」

爱丽丝探看地板下方，里头杂乱堆着无数的书籍和笔记。中央有一个奇妙的物体，看上去像一座戴着结有红穗的尖顶睡帽的破布小山，规律地脉动，发出犹如蒸气火车或野兽低吼的声音。

「那是什么？」爱丽丝颤声问。

「那就是红国王。」

「现下红国王应该在森林中沉睡。」

「那不过是一个节点，红国王遍布在这个世界的每一角落。森林中的他，和在这里的他互相连结，地位平等。」

红国王身上装设无数的导线和管道。

「那形同一种生物量子电脑。借着运用时空重整化理论，他拥有无限的模拟能力。」

「他在模拟地球吗？」

「对啊。」

「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一旦他醒来，会发生什么事？」

「他再次沉睡前，地球会消失吧。」

「等他睡着，地球又会复活吗？」

「对。不过，根据白兔的研究，复活的地球不再是同一个地球，会变得有点不同。比方，之后可能会出现在童话中提及不可思议王国的地球，搞不好主角就是你，爱丽丝。而且，书名就叫《爱丽丝梦游仙境》之类的。」

「地球虽然会改变，但不可思议王国不会改变。你早就知道，即使地球上的广山老师自杀，不可思议王国的玛丽安也不会死去。」

「是的。这要归功于白兔，他真的很有用处。借用他对不可思议王国动物生态的知识，我得以利用蛇鲨和恐怖的班德史纳奇怪兽。真是讽刺，白兔遭自己的研究夺走性命。」

「杀害他的是你吧，不要趁机偷换概念。」

「没错，白兔是我杀的。包括蛋头人、狮鹫，和那只蠢蜥蜴比尔，全是我杀的。我靠自己的力量摆脱危机。」

「你纯粹是运气好。若不是我和你的体味相似，一开始你就会引起怀疑。」

「运气也是一种实力。不过，要怪你们对我穷追不舍，我才不得不杀死他们。」

「你也想杀我？」

「要杀你有困难。若是杀了你，我得编造出其他凶手。」玛丽安亮出一把刀。「不过，若你不乖乖听话，我也只能杀了你。你自己走上二楼吧。」

该听从她的指示吗？还是，干脆孤注一娜反抗她？对方有刀，我脖子上有锁链，双手又被铐住，胜算极小。我握有玛丽安是真凶的证据，与其和她拼命，不如趁隙向外求援，获救的机会较大。

真是这样吗？

爱丽丝绞尽脑汁，拟订脱逃计画。

「你在磨蹭什么？别想拖延时间。」玛丽安的刀抵在爱丽丝脖子上。

「现在杀了我，你就失去借口。」

「不需要借口，防止别人找到你的尸体就行。」

「一定会有人找到我的尸体。」

「说『一定』未免太夸张，但确实可能曝光。不过，我别无选择。如果无法监禁你，只能当场杀了你。」

玛丽安的眼底闪现疯狂的光芒。

她已杀害好几个人。要再杀人，她大概不会有丝毫犹豫。

爱丽丝爬上楼梯。

两人走进二楼的房间。

玛丽安命爱丽丝坐在床上。

「这辈子你不需要再走路。」玛丽安替爱丽丝戴上脚镣。

爱丽丝看着窗户。窗上装有铁栅栏，从那里逃走的机率很小。

「为何你一脸悲伤？」玛丽安问。

「自由遭到剥夺，谁能不悲伤？」

「刚刚我可是在说会养你一辈子，有什么好伤心的！」

「养我？你会送食物给我吗？」

「要看你介不介意吃点心。瞧，这里不是有饼干吗？」玛丽安递一盘饼干给爱丽丝，随即吃起来。

爱丽丝拿起一块饼干，大口咬下。

爱丽丝对味道不抱期待，但饼干意外香甜，带来些许安慰。

「十分可口，谢谢。不过，只吃点心会营养不均衡。」

「我才不管那么多。你就抓些天上飞的惫蝇、蚊子，或地上爬的蟑螂来吃。」

「吃这些就能营养均衡？」

「我哪知道。你不想吃，就不要吃。」

「你是指蟑螂，还是点心？」

「两种都一样。」

爱丽丝再度望向窗外。只见一片森林，没有任何人经过。

如果放声大喊，应该会有人听见吧？

「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放声大喊，应该会有人听见』？」玛丽安问。

猜中了，但爱丽丝决定不理睬。

「很遗憾，那是不可能的。不可思议王国的人成天都在大喊大叫，早就见怪不怪。况且，这条路是专为白兔家修建，白兔一死，根本没人会靠近。」

即使如此，也不是毫无希望。玛丽安不会一直守在这里，趁她不注意时大声呼救，迟早会有人发现我。

「你是不是天真地想，趁我不注意时大声呼救，迟早会有人发现你？」

爱丽丝没吭声。

玛丽安简直像会读心术。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她仅仅是从言行举止推断我的心思，抢先一步说出我的想法。

所以，只要我不回答，玛丽安就无从推测我的思绪。

「你以为不说话，我就猜不出你在想什么？实在太天真。」

玛丽安在胡乱猜，我不必过于在意。

右脚突然窜过一阵轻微的疼痛。

「你刚刚皱眉了吧。身体哪里觉得痛吗？是手，还是脚？」玛丽安彷佛突然变大。

是我多心吗？不对，她体型确实变大。

「你发现啦？没错，饼干里加进一点你以前吃的香菇。就是吃下后身体会忽大忽小的香菇。」

「干嘛耍这种把戏？你想把自己变大，然后捏扁我吗？」

「如果能这么做就好了，但万一你的尸体被发现可不妙。杀人魔是你，你却遭人杀害，大家就会发现另有杀人魔。」

「真是左右为难。你想杀我，又无法杀我。」

「想杀你也不是没方法，防止你的尸体曝光就行。只是，倘若不能完美藏匿你的尸体，一切就失去意义。这风险太大。」

看来，她认为囚禁我的风险较小。

爱丽丝忍不住儍眼。

不过，或许这样对我有利。我可以逃过死劫。

「不过，一直关着你的风险也很高。」

「搞什么，你发现啦。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怎么可能。」

「那你有何打算？与其今后担惊受怕地过日子，不如去自首求个解脱。」

「少来，我想到一个更聪明的方法。」

「什么方法？」

「让你意外身亡就行。」

「我？」

「对。自杀或病死都无所谓，得想出高明一点的伪装方法。」

「你想到了吗？」

「嗯，有个十分简单的方法。」

「我会遇上怎样的意外？」

「戴着项炼、手环和脚炼的你，吃下添加神奇香菇的饼干，不小心睡着。」

「戴着项炼吃饼干睡着又怎样？」

「身体会变大。」

「我知道，你变大了。」

「再过不久，你也会变大。」

「所以呢？不过是变大……」

「怎么？」

「咦，好奇怪。」爱丽丝发出惨叫。「感觉……脚……我的脚……」

「怎么啦？」玛丽安笑咪咪地问。

爱丽丝看着自己的脚。脚镣勒着足踝，她的皮肤破裂，肌肉切断一半。

「这……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你很快会失去足踝。」

爱丽丝终于明白玛丽安的意图。

吃下添加神奇香菇的饼干，爱丽丝的身体会渐渐巨大化。但脚镣不是生物，大小不会改变。最后，脚镣会勒进她的皮肉，切断她的足踝。

「从哪个部位开始变大是看个人体质，你似乎是从脚开始变大。」

原来如此，我是从脚开始变大。所以，我先感到脚痛。接下来是哪里？

爱丽丝望向套着手铐的腕间。

接着，她摸摸脖子，敷着项圈。

我的脚踝会先切断，再轮到手腕，最后是脖子。

然后，玛丽安会拿掉项圈和手铐，换成项炼和手环。

不可思议王国没有科学办案，因此，爱丽丝会被当成意外身亡处理。

真是聪明的方法。既能除掉我，又能让自己处在安稳的位置。

玛丽安笑得一脸灿烂。

爱丽丝很想吐，仍强迫大脑全速运转。

绝不能输给玛丽安。我得设法逃出困境，必须让她赎罪。

爱丽丝摇摇晃晃站起。「玛丽安，不要再干儍事。」

「干儍事？不，我这招非常高明。」

「不要继续加深罪孽，这没有意义。你应该老实去自首。」

「去自首才叫没有意义。我杀害四个人，不管我自不自首，都一定会判处死刑。想逃过死刑，我只能除掉最后一个碍事的人。」

「这样事情会没完没了。过着不断杀人的日子，你不觉得悲惨吗？」

「一点也不觉得。杀人我挺拿手，结束后神清气爽，根本没有罪恶感。况且，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铤而走险。除了你，没有其他人怀疑我。」

「这是在玩火，你赶紧住手吧。」

「对，我是在玩火。不过，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的处境会愈来愈安全。等你脑袋落地，我就真的安全。」

玛丽安的逻辑似乎没有矛盾。她的脑袋比广山老师聪明许多，不过，我不打算乖乖受死。

爱丽丝吸进一口气，用力冲撞玛丽安。

玛丽安一屁股跌坐在地。

爱丽丝压在她的身上。「快，把钥匙给我。」

「才不要。」玛丽安的身体又变大。

神奇香廷的效力是阶段性的。

爱丽丝被弹开，摔在床上。

糟糕，我也快变大了。

爱丽丝站起，想再次扑向玛丽安。

足踝窜过一阵剧痛。

爱丽丝飞扑向前。

玛丽安俐落闪躲。

爱丽丝遭受着火般的冲击，摔在地板上。

「呜啊啊啊啊。」爱丽丝像野兽般嘶吼。

回头望去，爱丽丝发现自己的双足并排在先前的位置，伤口断面看得见净白的骨头。

出血量非常惊人。

爱丽丝甩乱一头秀发，瞪视着玛丽安，泪水不住流下。

爱丽丝用指甲抓着地板，爬向玛丽安，口水不断溢出嘴角。

「哎呀，这下事情严重了。」玛丽安露出微笑。

我该怎么办？

证据。我必须留下玛丽安干坏事的证据。

我有证据，就在这里。

爱丽丝按着口袋。

可是，这样下去证据会有危险。

爱丽丝的腰腿急速变大。

巨大化渐渐朝上半身发展。再过几秒，我会失去手腕，接着就轮到脖子。

在那之前，得设法保留证据。我不想白白死去，要报一箭之仇。

我不能把证据带在身边死去，必须送到外面。

爱丽丝不再以玛丽安为目标，转而爬向窗户。

窗户开着，但装有铁栅栏，从那里出不去。

「如果你的身体变小，就能钻出铁窗缝隙。」玛丽安出声。「不过，你没时间找变小的香菇。」

爱丽丝的腰部膨胀，撑破裙子。

对了，有一个办法。虽然不晓得算不算是好办法，但我没有更好的主意。

爱丽丝把手放进口袋。

「你藏着什么？」

爱丽丝没回答，握着拳头伸出铁窗。

「那是什么东西？给我看！」玛丽安抓住爱丽丝的手，试图拉回来。

然而，爱丽丝的胳臂变得太粗，紧紧卡在铁窗之间，动弹不得。

「那是对我不利的东西吗？」玛丽安问。

「大概吧。」爱丽丝淌着泪水。

「这只是白费力气，你就要死了。」

「反正都得一死，我要让坏人得到制裁。」

「你的胳臂会变得比现在粗十倍，遭铁窗切断。那可是很疼的。」

「反正我的手迟早会被手铐切断。」

爱丽丝的手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的胳臂变得更粗，皮肤浮现瘀血，拳头又红又肿。

还不能张开拳头，我必须忍耐。

一阵骨头碎裂的脆响传来。

皮肤迸裂，伤口喷出的血量惊人，爱丽丝手腕以上惨遭切断。

她的拳头掉在窗外。

爱丽丝仰头倒下。

房间里降下血雨。

爱丽丝发出惨叫。

她的另一只手掌也鼓胀起来，从腕间截断，滑落地板。

爱丽丝痛苦地挥舞四肢。

「真儍，你做什么都没用。」玛丽安一副胜利的表情。

「不是……没用。」爱丽丝虚弱地反驳。

「不，没用的，你即将死去。而且，你的阿梵达亚理也会死。这是既定的事实。」

「才没有……什么……既定的……事实。」爱丽丝的脖子膨胀，遭项圈勒住，渐渐喘不过气。

「你别逞强了。」

「有……件事……你……不知道。」

「骗人。」

「不，我没……骗你……想知道……那个……秘密吗？」

「是什么？如果不是骗我，你就快说。」

「我……喘不过气……声音出不来……你再靠近一点……」

玛丽安凑近爱丽丝的唇边。

「呸！」爱丽丝吐一大口血在玛丽安脸上。

「你在干嘛！」玛丽安非常生气，揍爱丽丝一拳。

爱丽丝的头颅遭项圈切断，又被玛丽安打飞到房间另一头。

少了头颅的身体和手臂继续摆动。

飞出去的头颅则带着惊愕的表情眨眨眼。

「你还活着吗？」玛丽安问。

爱丽丝没有回应。

玛丽安在血海中接近爱丽丝的头颅。「你说话啊。」

没有回应。

「哦，对了，你没有肺，不能说话。」

玛丽安戳戳爱丽丝的脸颊。

皮肤仍有弹性。

没有反应。

玛丽安使劲全力揍爱丽丝的鼻子一拳。

传来树枝折断般的声响。

没有反应。

「什么嘛，原来你真的死了。」玛丽安低喃。

然后，她放声大笑。

大笑一阵，玛丽安歪起脖子。

「喂，你扔什么东西到窗外？」

没有反应。

「你不会是在装死吧？」

没有反应。

玛丽安从窗户往下看。

「铁窗挡住视线，看不见。」

玛丽安离开房间，冲下楼。

她来到屋外，在窗户下方寻找，发现爱丽丝的手掌掉在一堆枯叶上。

看着不像掉下来，倒像有人摆在那里。

玛丽安硬是摊平爱丽丝的手掌。

她的手心空无一物。

「最后的最后，你还在虚张声势吗？遗憾的是，你的虚张声势只维持一分钟。」

玛丽安在强风中继续狂笑。

第一卷 第二十章

那个女人死了。

田畑助教暗自窃喜。

而且，她拿枪射穿自己的脑袋。

根据谣传，她因故遭到一名年轻女子威胁。

至于是什么原因，田畑助教并不特别想知道。

广山副教授死了，这件事本身更具意义。

那个女人早就发疯。然后，她还要把自己的疯狂散播给周围的人。

田畑助教忆起昨天以前的苦日子。

※※※

「这份资料是怎么回事？你得整理得更清楚，否则我看不懂不就没意义？」

你连这份随便一个高中生都读得懂的资料都无法理解。你连一般人的常识都欠缺。如果要自称大学副教授，起码得具备最低限度的科学知识吧。

「我知道了，我会修正。」

「干嘛放图表？我不懂有何意义。看那些线能知道什么？给我好好做成表格，易懂的那种。」

为什么连图表都看不懂？如果连这么单纯的柱状图和散布图都看不懂，你最好从小学开始重读。况且，这么庞大的数据要怎么做成表格？没办法，我就单独抽出平均值和标准偏差值来用吧。

「我知道了，我会修正。」

「这是什么？给我一堆数字，我怎么看得懂？你也说明一下这些数字的意思啊。这是什么意思？是代表好，还是不好？如果是好的意思，就打个○。不好，就打个╳。把表格都填上○╳。对了，普通就打△吧。」

喂，好是什么意思？坏是什么意思？这不是设备性能的测试资料，只是整理一下形状分布的倾向，没有所谓的好坏。还有，△算什么？普通？这台设备又不会流通到市面，怎么可能普通？

「我知道了，我会试着用○╳△呈现。」

「啊，这样整理得不错。全部是○，代表好的意思吧。我们做出好的结果。我只要知道这件事就够了。」

我依你的吩咐把表格都填上○喽。虽然这份表格已没有任何意义，但既然你满意，我就无所谓。拜托，别再找莫名奇妙的理由剥夺我宝贵的实验时间。

「感谢您的指导，还请多指教。」

「等等，筱崎教授说这份表格不行，根本没有意义。还有，数据需要理论佐证。你把理论写一下！」

最初的论文版本，我早把理论写清楚。还不是你说看不懂，要我删除！我就好心帮你改回来，快拿去给教授！

「理论吗？瞭解。」

「喂，你瞧不起我吗？不是说过，你写成这样我看不懂吗？要向拥崎教授说明的是我。如果不写成我看得懂的内容，有什么意义！」

啊啊，到底在搞什么？这不是在鬼打墙吗？筱崎教授要求的是高水准的内容，可是高水准的内容你又理解不来，根本行不通。你卡在中间，事情绝对不会顺利。不能由我向筱崎教授说明吗？如果由我来，我能正确说明。

「非常抱歉，我会改写成简单易懂的形式。」

「在明天之前全部重来。还有这份数据，不要用金属导体的，可以换成超导体的数据吗？刚刚筱崎教授问『不能用超导体的吗』。麻烦你明天早上十点前给我。」

你是笨蛋吗？我光是收集金属导体的数据就耗费半年，明天早上绝对不可能完成。

「好，我会努力试试。」

「你要去哪里？实验室？还在那边慢呑呑地做什么？明天早上我们就得把资料交出去，哪有时间做实验？如果有这种闲工夫，你先去把简报做出来！」

所以，简报内容需要数据啊。

「对不起，超导体的数据至少要满足三个条件，我现在就想办法测出来。」

「你是儍蛋吗？我们需要的是数据，不是做实验。你立刻着手做简报，懂了没？」

什么意思？不做实验就得出数据？

「数据如果不做实测，我想至少需要数值模拟结果。」

「数值模拟？可以是可以，但你不能写出模拟两个字。」

你到底在说什么？简直难以理解。

「那我应该怎么写？」

「写『实验结果』不就好了？」

这个老太婆是要我捏造数据吗？

「不太好吧，筱崎教授叮嘱过不能做这种事。」

「那就不要模拟了！总之，明天以前你要把数据放上去！」

搞到最后，还不是要做实验。

「瞭解，那我去做实验。」

「你到底怎么听人说话的？没时间做实验，赶紧去做超导体数据的简报！」

总觉得愈来愈想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可是，如果实验不做，模拟也不做，就没有数据。」

「这你自己想办法。你到底当研究员几年了？用常识想想吧！」

她果然是要我捏造数据吗？这么一提，她的论文数据一向很奇怪。数据漂亮得不得了，论文却缺乏整合性。所以，她一直在干那种事吗？现下还要我也依样画葫芦？

「嗯……我不懂您的意思。没有数据，我什么也不能做。」

「你明白自己的立场吗？筱崎教授再两年就要退休。你以为这个讲座往后会是由谁主持？忤逆我会有什么下场，你知道吗？你想一直当个助教吗？」

这是在威胁我？可是，如果真的捏造数据，我的研究员生命就结束了。

「资料的提出，还是等下一次的机会比较好吧？」

「你在说什么？要是明天不把资料交出去，怎么申请预算？」

反正你不做实验就能得出数据，哪需要什么预算。

「我想放弃也是一个选项。」

「不行，预算的用途早就决定，要用来添置Galactica产业的设备。」

Galactica产业？说到这里，最近Galactica产业的人似乎经常到你那边走动？他们也频繁设宴招待你，我还看见你收过奇怪的信封，该不会是回扣吧？

「设备维持现状，我想应该不至于出问题。」

「你说什么？关于做研究你懂什么？没有Galactica产业的设备，研究就不能进行。这件事已决定，你绝对不要多嘴！」

看来关系匪浅。不过，我没有证据，也只能照办。

「我知道了，数据我会想办法。」

「另外，关于设备的安全检查，明天九点前要向总务课提出报告。」

没头没脑地你在扯什么？

「咦，您是指哪件事？」

「哎呀，我没和你提过吗？总务课半年前通知，要针对所有设备做两百项检查，制作安全手册。期限就是明天。」

喂，我们手上有几十台机器，你知道吗？

「很抱歉，实在来不及在明天完成。」

「来不及？现在才晚上十一点，时间不是很充裕吗？」

简直乱来，这工作得花上好几天啊。

「我没办法一面做实验样本，一面制作手册。」

「没办法？那就禁止你使用设备！」

喂，这样会头痛的是你吧。

「可是，这样我就不能做实验。」

「那样正好。现在忙得很，没时间给你做实验。你就专心整理数据。」

需要数据，却不用做实验。不做实验，却要买设备。为了买设备，又需要数据。这个老太婆讲话都自相矛盾。

「真的没办法，今天我必须提早回家。我念小学的独生女发烧卧床，刚刚我太太也发烧了。所以，我今天得早一点……」

「你说什么？女儿生病？太太发烧？那些事就不用管了。你以为你是靠谁养家糊口？工作优先于个人私事，这是常识。大学付了薪水给你不是吗？不工作你就是薪水小偷！你这个薪水小偷！」

那你自己又做了什么？成天只会妨碍别人工作不是吗？你可没资格说我是小偷。

「非常抱歉，我立刻去做。」

「对，就是这样。我因为你吃了多少苦头啊，真是会添麻烦。」

…………

简直恶心透顶。

不过，那个女人死了。

值得庆幸。

真是太好了，这也是为所有人好。如此一来，不会再出现造假论文，可以维护筱崎教授的名誉。而我能气定神闲地做研究、指导学生，干脆来把实验手册编写充实一点吧。

虽然工作会变忙碌，但不必像从前那样做一堆无用的事，只为满足那女人的私心。

我终于能做有意义的工作。

田畑助教浮现心满意足的笑容。

「你在儍笑什么？」广山副教授忽然出现在眼前。

「哇！」田畑助教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这么惊慌失措干嘛？冷静一点。」

「可是……」田畑助教发出哀号。

「可是什么？」

「可是您……」

「我怎么了？」

「您前几天才……」

「前几天？」

「咦？」

「我前几天怎么了？」

「真奇怪。对了，记得发生一件大事。」

「怎样的大事？」

「自杀事件。」

「自杀？你是说那个姓王子的博士生？」

「不，不是他，是您……」

「我自杀？」

「嗯，对。」

「我还活着啊。」

「您还活着……当然，毕竟那只是梦。」

「你从刚才一直在说什么啊？」

「我梦见您自杀。」

「这算什么？真令人不舒服。」

「不过是做梦罢了，请不要介意。」

「为什么突然和我提梦的事？」

田畑助教歪着脑袋。「为什么呢？不过总觉得……」

「怎么？」

「总觉得那场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你是说，你觉得那场梦是真的？」

「对。」

「在梦里大都是这么想啊。」

「也是。」

「该不会你听到那对奇怪学生情侣说的话？」

「奇怪的学生情侣？」

「对，他们提到不可思议王国之类的。」

「哦，我是见过他们。」

「他们只是在妄想，你不必在意。」

「啊，是的。」

「对了，今天中午前，你要把所有药品的清单交出来，还要一并附上持有量、年间使用量、价格、产品安全数据表。」

「我们研究室的药品有上千种。」

「是吗？可是，今天是截止日。他们半年前就通知我们，我无法开口延长时间。」

「我今天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这种借口我不接受，你可是负责人。」

「我是负责人？」

「对。如果来不及，你要负起全部责任。」

「您不用负责任吗？」

「这还用说吗？我是指导者，为什么需要负责？本来就是做下属的要负责。」

「由下属负责吗？」

「这是常识吧！」

「是吗？我马上去制作名单。」田畑助教颓然垮下肩膀，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

那家伙刚才还在儍笑，以为我死掉。不过，直到刚才为止，那的确是事实。

即使广山衡子在这个世界死去，只要不可思议王国的本尊玛丽安活着，广山衡子就能无限复活，重新设定。不是我有特殊待遇，红国王的规则便是如此。不过，设定牵扯到死者的复活，想更动很勉强，只能硬生生编造我的死是梦中发生的事。虽然他们会留下我曾经死去的记忆，但这段记忆会与其他记忆分开，加以淡化模糊，因此人心会把这段记忆当成梦。原理和不可思议王国的记忆在这个世界会变得不明确，大家往往把那边的事当成梦一样。详细情形我不清楚，也没必要知道。反正红国王继续沉睡，红国王的梦就会继续存在。我利用这一点就行。

话说回来，这次一连串的事真是棘手。第一个误算是错杀蛋头人，将爱丽丝牵扯进来，导致除了狮鹫，我还不得不杀掉白兔、比尔和爱丽丝。拟定计画真是麻烦透顶，幸好我总算顺利熬过。

广山副教授回到办公室，深深坐进椅子里。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的愿望会一件一件实现吧。杀了狮紧，得到研究室。接着是当上教授、系主任，然后是院长。当然，期间可能会有很多人眼红，难免发生不如意的状况，到时我再利用红国王梦的规则解决就行。

办公室的门打开，一阵脚步声接近。

「你怎么回来了？快去做清单。今天晚上做，明早交给我。还有，产品安全数据表我完全看不懂，你得全部和我说明一遍。」

「这种麻烦事我才不干。」

是女人的声音。而且，是广山副教授也熟悉的声音。

广山副教授睁开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站在她面前。

「爱丽丝，为什么你还活着？」

「不，爱丽丝死了。」栗栖川亚理平静地说。

第一卷 第二十一章

「喂，爱丽丝。」睡鼠在口袋里出声。「既然玛丽安在死前自白，这个案子应该算解决了吧？」

「可是，目击者只有你一个人。加上玛丽安已死，我们无法取得新的自白。」爱丽丝坐在森林中一棵大树的树根处。「何况，你在地球上被怀疑是恐吓犯。」

「就是啊。不知为何，大家都把我在地球上的分身栗栖川亚理，当成你的分身。」

「谁教你经常待在我的口袋里。我的所见所闻，栗栖川亚理都知道，大家才会这么想。」

「我原本打算解释清楚，但中途改变想法。如果大家把爱丽丝当成亚理，我在不可思议王国不就能自由行动？再来，最好不要让真凶知道你还有一名同伴。」

「我的同伴比尔和白兔先生都遇害身亡。」

「白兔不算是同伴吧。」

「在这边的世界不算啦。不过，在地球上，李绪学姊不是你的朋友吗？」

「可是，她甚至没把我当爱丽丝，一直以为我是玛丽安。」

「就是误会加上误会的结果。不过，我在地球上无法和你一起行动，幸亏你每天晚上都会告诉我事情经过，帮了我大忙。」

「虽然我有点担心是不是完全转述正确。」

「咦，有人来了。」爱丽丝警觉。

「那我躲到口袋里。」

「不需要吧？凶手死了啊。」

「以防万一。亚理和睡鼠的关系不曝光，或许比较容易取得情报。」

「也对。如果想曝光，随时都能曝光，目前暂时保密吧。」

睡鼠在口袋里蜷成一团。

第一卷 第二十二章

「可怜的爱丽丝死了。」亚理从口袋取出一团手帕。

手帕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小灰色物体。

「这就是爱丽丝的阿梵达，我重要的家人──哈姆美。」

「仓鼠？爱丽丝的阿梵达不是你，是只仓鼠？」

「是啊。昨天，一颗石头突然扔进我的房间，打破窗玻璃，直接砸在笼子上。她的身体被压断好几截。」

「真令人同情。不过，这件事和我没关系。」广山副教授应道。

「是没有直接关系。不过，哈姆美是因为你杀害爱丽丝才丧命，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杀害爱丽丝？那你说，我是怎么杀她的？」

「你替她戴上项圈、手铐和脚镣，再下药让她巨大化。」

「那是意外。她是戴着项炼、手环和脚炼巨大化。」

「爱丽丝没有戴首饰的习惯，却特地戴上那些东西，甚至巨大化，未免太不自然。」

「那我退一步，就当她是被人杀死吧，为什么一定是我干的？」

「杀了她能得到好处的是谁？想必是真凶。」

「所以，你凭什么指控我是凶手？况且，大家都认为她是连环命案的凶手，除了真凶，应该很多人都对她怀恨在心。」

「爱丽丝借由比尔的死亡讯息，掌握到你是真凶的线索。」

「是吗？可是，死人不会说话。还是，有人亲眼看见我杀死她？」

「对，有人看见。」

「谁？」

「我。」

「你是何人？」

「我是栗栖川亚理。在不可思议王国，我的本尊是睡鼠。」

「你和爱丽丝的立场岂不是对调。」

「怎么对调？」

「人类和啮齿类的立场对调。」

「不行吗？」

「没有啊。这里是红国王的梦境，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然后呢？」

「你杀害爱丽丝时，我在她的口袋里。」

「这可吓到我了，我完全没发现。我确实杀害爱丽丝，但你也对朋友见死不救。」

「我原本准备跳出去攻击你，可是，爱丽丝隔着口袋按住我。我明白她的意思。如果我跳出去，很可能两个人都会死在你手中。所以，她希望我逃走，揭发你干的坏事。这是爱丽丝的遗愿。」

「我检查过爱丽丝的尸体，没在口袋发现你。你是怎么逃走的？」

「爱丽丝握着我，把胳臂伸出铁窗。不久，巨大化的手腕遭铁窗切断，我掉下去。幸好有爱丽丝的手掌充当缓冲，我平安无恙。然后，我在你赶来前逃进森林。」

「我也怀疑爱丽丝扔证据下去，可是她手里空无一物。我以为她在虚张声势，没想到证据竟然是活的。」

「觉悟吧，玛丽安。」

「我为什么要觉悟？」

「目睹你行凶的目击证人就在这里。」

「那又怎样？」

「我会作证。」

「请便。不如你现在就去找警察？」

「你很有自信嘛。」

「警察无法逮捕我，因为我没杀人。」

「你在不可思议王国杀害五个人。」

「可是，我在地球上一个人也没杀。在梦中无论杀害几个人，在现实中都不会遭到问罪。」

「但实际上，不可思议王国是现实，地球才是梦境。」

「都一样。从梦境看来，现实才是梦。在现实中犯下的罪，在梦中不会遭到问罪。」

「我也会在不可思议王国作证。」

「请自便。」

「你心里在想，只要杀了我就没事吧？如果指控你是凶手的我死掉，其他人会怎么想？」

「不，我不会杀你。我没必要铤而走险。你虽然是证人，但你没有物证。这五件命案，我根本没留下物证。」

「真的吗？你有自信没留下任何一滴血液、汗水、泪水，或一根毛发？」

「就算有又怎样？」

「用科学方法鉴识，立刻就能证明你是凶手。」

「不可思议王国的人哪有科学办案能力？」

「唔，这倒是。」亚理叹一口气。

「怎么，这么快就死心？」

「我只是对科学办案死心，关于制裁你，我并未死心。」

「可是，你无法证明我的罪行。」

「我会控告你。」

「你再怎么胡言乱语，别人只会认为你是在背后中伤我，认为你因朋友的死精神错乱，没人会站在你那边。」

「不，这里就有一个。」谷丸警部从门的右侧死角走出来。

「你待在那里多久？」广山副教授的脸色骤变。

「从你注意到栗栖川小姐时，我就在场。」

「你听到我们的交谈？」

「对，你招供了。」

「那是在开玩笑。」

「爱丽丝死亡时的状态并未公开，你却滔滔不绝说出只有凶手才晓得的事。」

「哦，是这样吗？」广山副教授态度骤变，一副蛮不讲理的口气。「那又怎样？不过是胡言乱语的人从一个增加到两个罢了，没人会相信你们的话。」

「不是两个人。」西中岛从门的左侧死角走出来。

「你们到底藏着几个人？」

「没有其他人。可以证明你罪孽的有三个人。」西中岛回答。

「原来如此，有三个人。」广山副教授有些惊吓。

「没错，三个人。放弃挣扎吧。」

「为什么？」

「因为有三个证人。」

「不过是三个人。不，不管几个人都没用。证人只是证人，口说无凭，不能当成证据。」

「我们既是地球人，也是不可思议王国的居民。在不可思议王国，定罪只要有证词便足够。」

「在不可思议王国作证又有什么用？那里的人不是骗子就是儍瓜。不管你们怎么说，都没人会理你们。」

「没人会听我们的证词吗？」谷丸警部问。

「对，没人。」广山副教授断言。

「可是，听我们证词的人，不也是不可思议王国的居民？」

「正因如此，没人会认真把你们的证词当一回事。」

「究竟会由谁来听我们的证词？」

「当然是法官。」

「法官是谁？」

「国王。不过。实际掌权的是女王。」

「唔，那么，只要女王同意，甚至不需要证据不是吗？」

「如果你们办得到的话，但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

「女王头腊很差劲，无法理解别人口中说出的话，只能理解亲眼看见或亲耳听到的事。」

「原来如此，女王头脑很差劲吗？」

「对，差劲得要命。」

「这是重要情报。西中岛，快做笔记。」

「是的，警部。」

「还要注明是她说的。」

「是的，警部。」

「广山老师，」警部继续道。「即使是头脑很差劲的女王，对于亲眼看见或亲耳听到的信息，还是能够理解吗？」

「对。不过，没什么她应该知道的事，毕竟所有案件都已发生。」

「是这样啊。话说回来，你知道他是谁吗？」谷丸警部指着西中岛问。

「我知道，他是刑警之类的人吧。」

「没错，就是那一类的人。」谷丸警部点点头。「不过，想必你不知道他在不可思议王国是什么人吧？」

「假海龟之类的？」

「他是公爵夫人。」

「咦？」

亚理看见广山副教授的眼珠差点迸出。

「那我自称是公爵夫人的谎言……」

「我们当场识破。在栗栖川小姐告诉我们的那一刻，你就成为头号嫌犯。」

「原来你们只是假装受骗。」广山副教授十分懊恼。

「比起那件事，你晓得公爵夫人和女王非常亲近吗？」

「可是，女王不一定会相信公爵夫人的话。她们是竞争对手，女王可能会怀疑是陷阱，心生警戒。」

「你的推测有根据吗？」

「就算没根据，我也知道。」

「你很有自信嘛。」

「喂，某某先生。」广山副教授呼唤西中岛。「你知道吧？女王既愚蠢，疑心病又重。」

「唔……是这样吗？」西中岛纳闷地歪着脑袋。

「你有自信说服女王吗？」

「说服她什么？」

「说服她，我──玛丽安，就是连环命案的真凶。」

「哦，这件事吗？」西中岛点点头。「如果是这件事，我根本没打算说服她。」

广山副教授浮现胜利的笑容。「如何？他似乎早就死心。」

「对什么事死心？」谷丸警部问。

「当然是说服女王啊。这算什么？你们简直像不可思议王国的人，不断问无意义的鬼打墙问题，把我当儍瓜吗！」

「不，我纯粹是觉得疑惑才问你。然后呢，为何他需要说服女王？」

「我也很纳闷。」西中岛附和。

「哎呀，你们是要放我一马吗？」

「怎么可能，我们不会放你这种穷凶恶极的罪犯逍遥在外。」谷丸警部反驳。

「不说服女王，你们如何将我定罪？」

「我们不需要说服女王。因为女王知道你是真正的凶手。」

「为什么女王会知道？」

「她听见你的自白。」

「我何时自白？」

「就在刚才。还有，你现在不也在自白？」

「可是，女王又不在这里。」

「不，她在啊。」谷丸警部微笑。「我就是女王。」

第一卷 第二十三章

「那我该怎么判？」法官问。

「砍掉她的脑袋。」女王回覆。

「宣布判决，砍掉凶犯的脑袋。」

「判决不当！」玛丽安抗议，「我是被冤枉的。」

「但是有证人，包括我、公爵夫人和睡鼠。」

「那是在做梦。」

「不仅仅是做梦，那是在地球上发生的事。」

「在地球上发生的事，全是红国王的梦！因为在梦里做的事遭到处刑，未免太奇怪。」

「你在梦中只有招供。你的罪行都是在不可思议王国犯下的，理当在不可思议王国受罚。」

「我想起来了，我是受人威胁才做出假的供述。」

「受谁威胁？」

「睡鼠。」

「她怎么威胁你？」

「呃……对了，睡鼠威胁我，如果不遵从她的指示，就诬赖我是凶手。」

「这不合理。要诬赖你是凶手，不用逼你自白，只需捏造一些证据。如此一来，你也不必那么麻烦，还要主动招供。」

「不对，刚刚是误会……啊，她威胁我，要告诉大家我一直在滥用职权。」

「原来对于利用职权欺负人，你有自觉啊。」睡鼠说着梦话。

「比起被判死刑，让她揭发不是比较好吗？」

「不对，我一时口误……噢，她威胁要杀我。如果我不乖乖听话，她会杀了我。」

「那种情况下，她要怎么杀你？况且，在地球被杀不会真的死去，这一点你不是最清楚？」

「不，不对，就是……」

「快砍掉这个人的脑袋！」女王十分不耐烦。

法庭内全员拍手。

两名扑克牌士兵分别抓住玛丽安的左右臂，硬拖她走。

「救我！我是无辜的！我是被冤枉的！」

女王掏了掏耳朵。

旁观群众争先恐后地跟着不断嚷嚷的玛丽安离开法庭。

玛丽安激烈挣扎，扑克牌士兵有些束手无策。

不久，他们终于将玛丽安带到中庭。不知是否已死心，玛丽安颓然瘫坐在路边。

「然后呢？」一名扑克牌士兵──红心二问。「要在哪里砍她的头？」

「不如就在这里？」黑桃三应道。「如果在城堡里砍头，血会喷得到处都是。」

「那就在这里行刑吧。」两人放开玛丽安。

玛丽安宛如脱兔，拔腿就跑。

「等一下、等一下。」两人脸色大变，连忙追上。

但玛丽安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她全速冲向敞开的大门，就在要踩出去的那一刻，一个男人挡住她的去路。

「疯帽匠！」玛丽安没放慢速度，直接越过疯帽匠身旁。

疯帽匠手往旁边一伸，一把抓住玛丽安的脖子。

「呜呕！」玛丽安摔了一跤。

「喂，你们这些扑克牌。」疯帽匠斥责。「快绑好这家伙。」

「你明明一直在冤枉爱丽丝。」玛丽安按着脖子，「在地球上，亏我还借钱给你们这些国中生。」

「那是你主动表示要给，我们才收下。我们根本没想到贿赂这件事，甚至不晓得你就是凶手。我怎么可能发现你和爱丽丝的体味一模一样？」

「俺早就注意到。」三月兔出声。

「那你怎么没说？」

「你没问俺啊。」

「我该怎么问你？」

「你可以说『喂，三月兔，该不会爱丽丝和玛丽安的体味一模一样吧』，这么一来，俺就会回答『嗯，对啊。光闻味道，根本区分不出她们』。」

「我哪可能想到这种问题？」

「你可以问俺啊。『喂，三月兔，我应该怎么问，你才会回答：嗯，对啊。光闻味道，根本区分不出她们？』」

「我哪可能想到这种问题？」

「你可以问俺啊。『喂，三月兔……』」

此时，两名扑克牌士兵总算绑好玛丽安。

由于玛丽安不肯乖乖配合，绳子许多地方都纠缠在一块，在她身上绕好几圈，手脚关节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可能是血管被勒住，阻碍血流，玛丽安身上红一块紫一块。

「好痛、好痛。」玛丽安哀号。

「她在喊痛，松开一点吧。」

「绳子缠在一起，处处打结，不容易拆开。」

「帮我用刀子切断。」玛丽安恳求。

「切断你的手脚？」

「怎么可能是手脚，我是指绳子。」

「原来如此。」红心二点头，拔出佩刀。

围观群众发出嘘声。

「喂，你也用点脑袋。」黑桃三吐槽。「你割断绳子，待会要绑她很费事。」

「为什么要掷她？」

「她得到自由又会逃跑，然后被别人压制住，我们便得再绑她一次。」

「的确很费事，我先去找一条绳子吧。」

「等一下！」女王突然出现。「没必要那么做，直接砍掉她的脑袋！等她的脑袋落地，就不用担心她会逃跑。」

「原来如此，真是好主意。」黑桃三赞成。「喂，红心二，换你来。」

「干嘛？」

「砍掉她的脑袋。」

「才不要，我没干过这种事。」

「我也没干过啊。」

「在场有谁砍过别人的脑袋，站上前来。」女王发问。

没人移动脚步。

「这是怎么回事？」女王叫道。「在今天以前，我命令你们砍过好几个人的头，为何没半个人站出来？」

「您虽然下令，但没人肯去砍头。」红心二回答。

「你的意思是，你们无视我的命令？不可原谅，立刻砍下那些抗命的人的脑袋！」

「事到如今，真的要查谁抗命，实在查不完啊。」

「至少先砍掉玛丽安的脑袋，我就饶过你们。」

「应该怎么砍？」

「用刀子砍，很简单。」

「那我试试。」黑桃三高高举起刀子。

「住手，不要杀我。」玛丽安哀声求饶。

「她这么说，怎么办？」黑桃三回头。

「不必理会，快砍掉她的头。」

「遵命。」黑桃三对准玛丽安的脖子，挥下刀。

低沉的撞击声传来。

一瞬间，大家以为什么事都没发生，下一秒玛丽安的后颈便渗出鲜血。

「痛、好痛！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她还活着。」黑桃三报告。

「她的头还在，你不行。」女王指责。

「那我来试试。」红心二也拔出佩刀。「喝！」

比刚才更沉闷的磕碰声响起。

霎时鲜血四溅。

「哇，喷了我一身血。」

「呜啊啊啊啊啊。」玛丽安开始哭泣。

「情况如何？」女王问。

「伤口似乎比刚刚深，可是脑袋还在。脖子的骨头相当硬实。」

「我瞧瞧。」女王检视伤口。「血一直流出来，我看不清楚。」

「要叫医生来止血吗？」

「人蠢也要有个限度，你听过砍头砍到一半找医生止血的吗？」

「我们轮流。」黑桃三再次高高举起刀。「喝！」

刀刃砍到其他部位。

又是一声闷响，伤口增加。

「你们到底在干嘛？不砍同一位置，会很花时间。」

「既然您这么说，不如亲自试试？」

「咦，我来吗？」

「您不愿意？」

「倒不是，我一直很想试试砍掉别人的脑袋。」

「请用。」红心二递上刀子。

「哎呀，挺重的。」女王摇摇晃晃举起刀，对准玛腿安的脖子挥落。

「啊！」玛丽安惨叫。

「砍掉了吗？」女王问。

「还没。而且，她还活着。」

「她就是不死。」女王再度举起刀，挥下去。

「啊！」玛丽安惨叫。

女王又举起刀，挥下去。

「啊！」玛丽安惨叫。

女王又举起刀，挥下去。

「啊！」玛丽安惨叫。

女王又举起刀，挥下去。

「啊！」玛丽安惨叫。

女王又举起刀，挥下去。

「啊！」玛丽安惨叫。

「这把刀是不良品吗？简直没完没了嘛。」

「这把刀原本很利，不过现在已砍出缺口。」

「有没有更锋利的刀？」

「唉，像这样子砍，立刻又会毁损，可能得用铡刀。」

「拿铡刀来。」女王命令扑克牌士兵。

士兵面面相觑，没人行动。

「我们好像没有铡刀。」

「马上打造一座！」女王不太开心。

「再怎么快，都得耗费好几天。况且，我们连铡刀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看着遭五花大绑、全身是血倒在地上的玛丽安，女王担心地问：

「来得及吗？」

「什么？」

「这个人能活到铡刀铸成吗？」

「她流太多血，恐怕撑不了那么久。」

「伤脑筋。」

「没什么不妥吧？反正她是被判死刑。」

「可是，这样就不算砍掉她的脑袋。」

「只要砍掉尸体的头就行。」

「感觉不太对。趁犯人活着，一刀砍掉她的脑袋，才是精髓所在。」

「我们还是用刀砍吧。」

「但是，刀刃伤痕累累。」

「那么，搜集所有人的刀，一坏就换新的如何？」

「好主意。士兵们，拔出佩刀，在这里排成一列。」

女王拾起刀子，开始砍玛丽安的脑袋。每砍两、三下，她就会确认刀刃的状态，发现刀刃出现缺口，便换一把。

换到第十把刀，就算是精力旺盛的女王也气喘吁吁。

「谁来代替我一下。我累了，裙子也被喷得都是血。」

士兵轮流挥刀。

「情况怎样？玛丽安愈来愈安静。」

红心二凑近观察玛丽安。「她似乎觉得很疼，咬紧牙关，嘴巴和鼻子都渗出血。」

「她快死了吗？」

「不知道。不过，她的脖子见骨，应该不会拖太久。」

「拖拖拉拉的，真不像在执行死刑。」

「确实不像，但也没办法。」

「不好意思。」黑桃三战战兢竞举起手。

「什么事？」女王瞪他一眼。

「有句谚语『推不动就用拉的』，不如试试这个方法？」

「这句谚语是用在这种情况上吗？」

「比起用切的或用砍的，听说把刀子抵在想截断的物体上，用拉动的方式锯开会较容易。」

「也对，确实有理。」女王将刀刃抵在玛丽安的脖子上，试着拉动。

传来吱吱嘎嘎的声响，有东西从伤口落下。

「唔，好像是轻松一点。」女王来回拉动刀子几次。「手感不错。再麻烦你们轮流行刑。」

士兵轮流使劲锯切玛丽安的后颈。

「刀刃渐渐埋入骨头。」黑桃三向女王报告。「还有，玛丽安开始痉挛。」

「搞不好脑袋还没落地，她就死了。不能加快速度吗？不然用那个吧？如果要用锯切的，别浪费刀，直接上锯子吧。」女王提议。

「用锯子执行死刑？感觉不像在砍头。」

「反正没其他选择。谁拿锯子过来！」

「……」玛丽安呢喃。

「你说什么？」女王问。

「住手……」

「不行。这是死刑，不能随便停下。」

「住手啊……我怕痛。」

「是吗？那我们尽量让你不痛一点。」

「陛下，锯子拿来了。」

「怎么会生锈？外表破破烂烂，没问题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骨头比木头软，应该有办法。」

「是吗？你试试。」

黑桃三踏注玛丽安的头，把锯子抵在她的脖子上，用力拉动。

玛丽安的头剧烈抖动，从她口中发出不似人类的哀号。她拼命挥动手脚，差点震开黑桃三。

「以为她快死了，居然这么有精神。」

「这样太危险，很难继续锯。」

「那就三个人一起上吧。一个人按住头，另一个人按住身体，第三个人用锯子。」

接下来的作业一团混乱。最后，不只躯干，连她的手脚也得按住，一共派出七个人。每个人都弄得浑身是血。

「死刑的场面挺惨烈的。看来，以后不能随便说要砍别人脑袋。」女王反省。

「呜哇呜哇！」玛丽安翻着白眼惨叫。

「喂，很痛吗？」女王凑近问。

「啊啊啊啊啊。」玛丽安开口的瞬间，喷出大量鲜血。

「哎呀，真没教养。」

「干脆执行到这里吧？反正她都要死了。」

「不行。到这种地步，拼一口气也要完成。无论如何，都要在她断气前切断头。你们去找锋利一点的锯子。」

「何不换个角度思考？」

「什么意思？」

「问题主要是出在骨头的硬度。除了骨头，其他就是皮肤、肌肉、血管、食道、气管，都不是太硬。」

「就是啊，只怪骨头太硬。」

「干脆先敲碎骨头，这么一来，就能毫不费力地锯断。」

「要怎么敲碎？」

「用凿子和木槌迅速解决吧。」

「这主意不错。」女王注意到玛丽安在拉她的裙角。「哎呀，她似乎有话想说。」

「够了……快杀了我……」

「噢，我一直是这么打算的。你没发现吗？再等一下。」

「陛下，我拿来凿子和木槌。」

「动作快一点。」

「脖子上都是血糊，不晓得该敲哪里？」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大概就那边吧？」

「哦，这边吗？」

玛丽安像只软体动物，蠕动着想爬开逃走。

黑桃三用凿子抵住她的脖子，拿木槌敲打。

每敲一下，玛丽安的身体就猛然弹跳一下。

中庭变成一片血海，士兵、女王、围观群众个个浴血，渐渐区分不出谁是谁。

死刑仍持续进行中。

第一卷 第二十四章

之前和广山副教授凑在一起的两名国中生，看着亚理窃窃私语。

「那是疯帽匠和三月兔。」谷丸警部说。「在这边的世界，广山老师抓到他们许多小辫子。」

「原来当时他们不是在恐吓广山老师。」

「她给他们零用钱，想收买他们。」

「对了，广山老师后来呢？」

「广山老师被电车撞了。」西中岛回答。

「是意外，还是自杀？」

「不清楚，反正结果不都一样？」

「是当场死亡吗？」

「不，恰恰压住动脉，虽然身体支离破碎，她却迟迟没断气。」

「她挣扎很久才断气吗？」

「不，她还活着，偶尔会恢复意识。」谷丸警部解释。

「好奇怪。如果在不可思议王国的本尊死亡，阿梵达不也会死去？」

「不，本尊似乎还没死。」

「不是早就执行死刑？」

「死刑已执行，但还没结束。」

「到底得花多少时间？」

「毕竟是第一次。嗳，我想再几个小时就够了。」

「这算是残虐的极刑吧？」

「不是故意的。而且，地球的法律体系在不可思议王国并不通用。」

对，不可思议王国不是一个正经的世界。然而，看似正经的地球是梦，不可思议王国却是现实，没有任何道理。这就是真实，没有办法。

亚理一阵晕眩。

简直像世界在摇晃。

「不，是真的在摇晃。」柴郡猫在她耳边说。

「柴郡猫！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你不也在这里吗？」

「可是，我不是以睡鼠的姿态出现，而是以栗栖川亚理的身分存在于地球。」

「我是以柴郡猫的身分存在于地球。」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这很不合理啊。」

「没错。因为玛丽安太乱来，这个梦到处都是破绽，无法自圆其说。」

「什么意思？」

「说起来，梦境原本就不合理。可是，特别完美的梦境情节大致合理，如同现实，可以长久存续。这次也是接近完美的梦，不过已到极限。各种小矛盾逐渐累积到无法忽视的程度，这个梦即将崩坏，红国王就要苏醒。」

爱丽丝环顾世界。

太阳出现缺口，恶魔从天而降，天使爬出地面。

妖怪们抓住喷火的怪兽，鱼和鲸鱼在天上飞。地球和火星、木星、土星、鲸鱼座连接在一起，一些无以名状的生物到来。

一切都要结束了啊。

「你在哭什么？」柴郡猫问。

「因为世界就要终结。我最喜欢这个世界了。」

「世界不会终结，不过是一个梦结束。」

「对我们而言，这个梦就是世界。」

「但同样也只是个梦，梦就是梦。」

「以前发生过种情况吗？」

「经常发生，只是你忘记而已。」

「我再也见不到大家吗？」

「你随时都能在不可思议王国见到他们。」

「可是，地球会消失。」

「没事的。红国王醒来后会再次睡着，睡着后又会醒来。他很快会梦见下一个地球。」

「祈求下一个地球，是一个美好的地球。」

早安，爱丽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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